那庞大的阴影，是一台被改造成杀戮机器的重型攻城弩。
它从红雾中缓缓推出，轮毂压碎地面的枯枝，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弩臂上缠绕着泛着寒光的精钢丝线，在那渗人的血红光芒下，金属表面流淌着一种黏稠的暗褐色液体。
陆峰手中的长剑微微震颤。他盯着那具弩机，脚尖在地面的泥泞里陷得更深。
“走。”他没回头，压低声音。
苏青梅横剑的身形未动，她盯着弩机后方陆续出现的人影，那些人步伐僵硬，身着残破的边军甲胄，手中的兵刃随意拖地。他们没有呼吸，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皮肤紧贴着骨骼。
“这就是你要找的秘密？”苏青梅声音干涩，剑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峰没有回答。他反手将长剑归鞘，从怀中掏出那叠早已翻得发皱的卷宗。借着那抹不详的血光，他迅速翻动。纸张上的墨迹因雨水而洇开，但这并不影响他查找其中的关键节点。
他的手指在卷宗的一处密录上停住。那是一份早年间关于“神机营”失踪案的旧档。
“不仅仅是北境，这些人的痕迹，在二十年前的京师卷宗里就出现过。”陆峰声音极快，语调里没有半点起伏，“你看这处印章。”
林婉儿凑过去，指尖沾着泥点。在陆峰指着的地方，有一个暗红色的符号，形状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
“这是‘无形众’的暗号。”陆峰猛地合上卷宗，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在案卷上，“当年刑部卷宗里记载，这个组织曾试图渗透内阁，但在左苍海崛起后，所有关于他们的档案都被销毁了。”
“你是说，他们一直都在？”林婉儿声音发抖，她看着那些步步逼近的异化守军，掌心攥紧了一只装满褐色粉末的瓷瓶，“甚至在朝廷眼皮底下？”
“不，他们不是在眼皮底下，他们就是规则的一部分。”陆峰转身，眼神在昏暗中如利刃般闪烁，“你看这些守军的装备，全都是大乾军械库的制式，上面还刻着兵部火器司的戳记。”
苏青梅猛地抬头，盯着那具不断逼近的重型弩机。在那精钢弩身的一角，果然刻着一个歪扭的“火”字。
“朝廷给边关的兵刃，用来杀边关的人。”苏青梅冷笑，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分外凄凉。
轰。
弩机被彻底推到了空地上。操纵者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他转动绞盘，钢索崩得笔直。弩箭搭在槽口，箭头竟是一根长约三尺的钻头，上面挂着细碎的血肉。
“躲开。”陆峰一把拉住苏青梅的肩膀，将她向后猛扯。
嗖。
破空声未至，一股剧烈的劲风先撞在两人身前的泥地里，掀起一片浑浊的烂泥。那弩箭擦着陆峰的耳边飞过，径直射入后方的山壁，没入半尺深。
陆峰顺势滚入地面的坑洼中，他单手在怀中摸索，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硬物——那是一枚从之前实验室缴获的火油块。
“婉儿，左侧三丈处，扔！”
林婉儿没有任何迟疑，她在陆峰喊出的刹那间将手中的药瓶掷出，瓷瓶撞击在弩机前方的碎石上，瞬间崩碎。淡紫色的粉末与火油块撞击，一股刺鼻的浓烟骤然升起。
异化的守军们被这烟雾笼罩，发出一阵类似野兽嘶吼的低鸣，纷纷停下脚步，挥舞着兵刃胡乱砍杀。
趁着混乱，陆峰翻身跃起，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径直冲向了那具弩机。
他在泥泞中滑步，避开一名守军横扫的长矛，侧身绕到弩机后方。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特制的短柄刃，对着弩机的绞盘轴承处狠狠扎下。
金属崩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校尉状的异化人转过身，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球死死盯着陆峰。它的嘴角裂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手臂猛地挥出，重逾百斤的铁锏带着腥风呼啸而下。
陆峰侧身，铁锏砸在弩机上，巨大的撞击力让弩机架子彻底散了架，断掉的钢索像鞭子一样抽开，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陆峰被劲风扫到，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在一旁的石块上。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陆峰！”林婉儿惊呼出声，想冲过去，被苏青梅死死拉住。
“别动。”苏青梅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她在等待最佳的切入时机，“他还在找那个组织的头领。”
陆峰擦掉嘴角的血迹，撑着膝盖重新站起。他眯眼看向混乱的人群后方。
那里，一个身着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正静静站在雨中。他手里拿着一张名单，纸张在雨水中竟然未湿分毫。
那男人似乎注意到了陆峰的目光，手轻轻一挥，名单上几处朱砂标记的字迹闪过诡异的红光。
“原来名单的秘密，不在名字，在这些印记。”陆峰低语，他看着黑袍人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了判断。
男人并没有发动攻击，他甚至没有让守军继续围杀，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陆峰，随后转身没入红雾之中。
剩下的异化守军仿佛失去了指挥，动作变得迟缓且杂乱。
陆峰捡起被弩机砸落的一小块金属碎片，碎片上赫然刻着两个字：京师。
“走，离开这里。”陆峰将碎片收入怀中，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人。
林婉儿脸色苍白，她快步跑到陆峰身边，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脉搏。
“我没事。”陆峰摆手，阻止了她。他将那本卷宗塞进林婉儿的包袱里，神色阴沉如水。
“今晚的事，一个字都别对外说。”陆峰看了看那些正在原地游荡的异化守军，转过身向荒野的另一侧走去。
苏青梅收剑入鞘，跟在陆峰身后。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的黑暗，每一寸草木的起伏，在她的眼中都仿佛潜伏着杀机。
三人在泥泞中快速穿梭，远离了那道刺眼的红光。
雨渐渐变小，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
前方是一处地势低洼的谷地，谷地边缘隐约能看到几间废弃的哨所。陆峰走到哨所门前，伸脚踢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里面落满了灰尘，墙角堆着几具陈旧的尸骨。
陆峰捡起一根枯木，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中心点了一点。
“这就是那个组织的标志。”他指着地上的图案，抬头看向两人。
“之前在京师查案时，我以为这些只是江湖门派的纷争，或者是朝堂党争的遗毒。”陆峰的声音在逼仄的室内回荡，“现在看来，这是一张网，从京师一直铺到了北境。”
林婉儿默默地把药瓶里的残留物清理干净，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低：“那我们现在是要回京吗？”
“回京？”陆峰冷笑了一声，“回去送死吗？”
他站起身，走到哨所狭窄的窗边，通过缝隙看向远方。远处的天际依然泛着淡淡的血色，那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我们要去落雁关的腹地。”陆峰转过身，看着苏青梅，“既然他们敢把火器司的装备用在边关，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完全渗透了那一带的守备体系。”
苏青梅靠在门框上，手指摩挲着剑柄：“即使那里已经是地狱？”
“是地狱也要去。”陆峰抓起那张残破的布防图，“陈将军的头颅就在那里，若是真相无法大白，死的人就不止是落雁关的这几万守军。”
陆峰走到桌边，将布防图平铺，指着落雁关的主关门。
“这里，是唯一的入口，也是他们布防最严密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哨所的屋顶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瓦片摩擦声。
苏青梅瞬间拔剑，身体如惊弓之鸟般贴在墙侧。
陆峰按住林婉儿的头，猛地扑到桌下。
房顶破了一个大洞，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