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陆峰低声吐出一个字。
他压低身形,右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残影,贴着宰辅府冰凉的砖墙掠过。苏青梅紧随其后,手中长剑虽未出鞘,但剑柄被她攥得发紧,指关节处隐隐泛青。
两人绕开大门,直奔府邸后方。相比前门的森严守卫,后侧不仅灯火稀疏,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久未开封的腐败气息。
与此同时,距离宰辅府三条街外的喧闹市井中,林婉儿正低着头,把自己裹在一件满是油垢的粗布麻衫里。她手里提着个半旧的菜篮,上面随意盖着几颗蔫黄的白菜。为了不引人注目,她故意将发髻抓得凌乱,脸上抹了几道锅底灰,走起路来微微弓着腰。
这是一处鱼龙混杂的巷口,两侧堆满了贩夫走卒丢弃的箩筐。林婉儿看似漫不经心地走着,双眼却透过刘海缝隙,死死盯着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后门。
那是一扇厚重的乌木门,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寻常府邸的炭火味,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生铁锈气与血腥混杂的味道。
一名身材壮硕的汉子从门内探出头,左右张望了几下,随即向阴影处打了个手势。紧接着,两名身披蓑衣的轿夫抬着一口长条状的木箱快步闪了进去。木箱沉重,落地时发出的闷响震动了地面,那汉子脚下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林婉儿停下脚步,假装蹲下整理鞋带,指甲却深深陷入掌心。木箱的一角微微滑开,露出了森白的刀锋——那不是制式的禁军佩刀,而是纹路诡异、显然经过特殊淬炼的冷兵器。
那种锻造痕迹,即便是在医馆里见惯了各种手术刀具的林婉儿,看上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
又一队人马从巷口另一头走来。这些人走路姿势极为古怪,脚掌落地没有声音,且节奏精准得如同刻尺画图。他们背着沉甸甸的包裹,每一次转动脖颈,骨节处都会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这哪里是活人?林婉儿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喉咙。她死死盯着那队人的后腰,那里挂着一枚枚雕刻着暗红色纹路的腰牌。
那腰牌,正是悬镜司丢失的内职信物。
她悄悄向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在了一块碎瓷片上,发出极为轻微的声响。在那一瞬,那队人马中领头的一人猛地停住脚步,头颅竟转过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空洞的眼眶直直扫向林婉儿藏身的箩筐堆。
林婉儿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从医馆带出来的、涂抹了特制麻沸散的银针。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目光下垂,不敢与那怪物对视,只装作是个因恐惧而缩成一团的落魄妇人。
那怪物盯着她看了许久,喉咙里发出两声干涩的摩擦声,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带着队伍走进了乌木门。
待那扇门再次合上,林婉儿才感觉到后背已湿透。
她迅速压下乱跳的心绪,并没有转身逃离,而是小心翼翼地绕到巷口墙根下。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碳条,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画下了一个只有她和陆峰才能看懂的“医”字记号,随后又迅速用泥灰覆盖。
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神色又恢复了那种看似懵懂的木然。
她并没有离开巷子,而是转身钻进了一间茶铺。这里地势稍高,正好能透过窗口俯瞰整条后巷的进出轨迹。她将菜篮往脚下一搁,要了一壶廉价的粗茶,双眼紧盯着那个乌木门。
每一刻钟,都会有新的木箱被送入。
每一波人马,都带着足以武装一支小型军队的兵器。
那哪里是什么宰辅府的后门,分明是一个正在吞噬整座神都的巨兽喉咙。林婉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水花溅在了袖口上,她顾不得擦,只是看着那些在阴影中闪烁的寒芒。
天色愈发阴沉,远处隐约传来闷雷声。
宰辅府的院墙内,陆峰正伏在一处花坛的石狮子下。他手中的黑铁令牌发出极其微弱的震动。那是近距离感应到地宫阵法的征兆。
“婉儿那边应该已经探查到了。”陆峰侧头,看向身侧的苏青梅。
苏青梅此时正盯着远处一队巡防的禁军。那些人的领头者,正是先前在巷口被禁军清理掉影卫后,新补位上来的守将。那守将每走一步,盔甲缝隙中都会溢出一丝青紫色的烟雾。
“他们要把兵器运往地宫。”苏青梅低语,声音冷得像冰,“左苍海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不止是快。”陆峰握紧了那柄短刃,目光穿过庭院间的回廊,落在了一座并不起眼的假山后方,“那是通往地宫的暗道入口。”
他话音刚落,宰辅府的前厅方向突然燃起了一簇冲天的火光。
那是示警的信号。
负责把守入口的两名卫兵猛地转身,腰间的长刀瞬间出鞘,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院内传出老远。
陆峰没有犹豫,整个人如猎豹般窜出,右手反握短刃,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近乎平行的弧线。在两名卫兵回头的瞬间,他已经欺身而入,短刃精准地挑断了其中一人的颈动脉。
血液并未喷溅,而是瞬间被一种诡异的黑气包裹,融入了卫兵的盔甲缝隙中。
那名卫兵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鸣。
“快。”陆峰落地后没回头,直接冲向假山后的暗门。
苏青梅剑光一闪,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将另一名卫兵的攻势硬生生逼退了三尺。她紧跟在陆峰身后,两人转眼间便消失在假山下的阴影里。
暗道内,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这里的墙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随着两人脚步的深入,符文竟像活过来一般缓缓蠕动。
“地宫的防御阵法被激活了。”苏青梅眉头紧锁。
“不是防御。”陆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着地道深处传来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闷响,“是祭坛在进食。”
两人同时压低身形。
前方走廊的尽头,一扇青铜大门缓缓开启,门缝透出的光线照亮了走廊。在那光影中,一道扭曲的人影正静静伫立,手里托着一盏闪烁着幽蓝火光的铃铛。
那是清心铃。
而那个人影背后的阴影里,几十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入口。
陆峰看清了那人影的轮廓,眉头紧锁,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左苍海。”他低声说道。
那人影似乎听到了声响,缓缓转过头,嘴角扬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走廊两侧的墙壁突然裂开,数十具干枯的皮囊如同被提线的傀儡,从裂缝中跌落,发出一阵阵骨骼碰撞的脆响。
陆峰将黑铁令牌掷向苏青梅,右手按在了腰间的暗扣上。
空气中那一瞬寂静得可怕,只有那盏清心铃发出愈发急促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