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出口的木板被轻声扣响,三短一长。
魏忠挪开压在出口处的沉重博古架,露出一道缝隙。陆峰闪身钻进寝殿偏室,反手将那只装着粉末的瓷瓶拍在桌案上。
“陆大人,如何?”魏忠压低嗓子问,手心还攥着那把防身的短匕。
陆峰没答话,目光扫向正蹲在角落里翻检药箱的林婉儿。
“婉儿,干活。”
林婉儿猛地抬头,两撮鬓发有些凌乱,鼻尖还蹭了一点白色的药粉。她快步走过来,接过瓷瓶,拔掉塞子先是在鼻翼扇动了几下,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没味儿。”林婉儿嘀咕了一句,从药箱里排开一列巴掌大的瓷碗。
她用小银匙舀出一丁点灰白色粉末,分别放入三个碗中。第一个碗里倒了清水,第二个碗里滴了浓醋,第三个碗里则是烈酒。
粉末遇水不化,浮在水面上像是一层细密的油脂;入醋后微微泛起几个气泡,随即沉底;唯独在烈酒里,那粉末迅速消融,原本清亮的酒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乳白色,透着股异样的蓝光。
林婉儿从鹿皮卷包里抽出一根寸许长的银针。
针尖在灯火下淬着冷芒。她指尖发力,银针稳稳刺入那碗乳白色的液体,一直没到根部。
偏室内一时间只剩下魏忠粗重的呼吸声。
三十息过去。
林婉儿捏住针尾,缓缓向上提。
银针通体亮白,连一丝灰翳都没挂。
“不可能。”林婉儿眼皮跳了跳,她以为是药力不够,又从瓶子里倒出一大半粉末撒进酒里,酒液浓稠得如同米汤。
她换了一根更长的银针,在酒碗里反复搅动,甚至贴着碗底刮蹭。
取出来的针,依旧光洁如新。
“陆大哥,银针没试出来。”林婉儿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声音有些发虚,“砒霜、鹤顶红、牵机散……只要是带毒的,银针入水即黑。可这东西……它没毒。”
“没毒?”陆峰冷笑一声,指了指隔壁寝殿的方向,“没毒能让陛下在睡梦中惊悸自残?没毒能让冷宫那个疯子把自己抓得体无完肤?”
魏忠脸色发青,盯着那碗白酒:“难不成真是邪祟?”
“邪祟不吃酒。”陆峰拨开林婉儿的手,自己捏起那根银针。
他盯着针尖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看向林婉儿:“大乾律例和医书上,是不是都写着银针探毒之法?”
“是啊,那是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你们的祖宗只见过铅汞硫砷,没见过这些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古怪矿石。”陆峰把银针随手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银针变黑是因为硫。如果这毒里没有硫,哪怕它能毒死一头象,银针也只会亮得晃眼。”
林婉儿愣住了,这说法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陆峰弯下腰,仔细观察那碗乳白色的液体。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沾了疯妃指甲碎屑的帕子,扔在桌上。
“那疯女人的牙龈出血,指甲缝里全是这种粉末。她哼的那首童谣,提到了挖眼睛、剥肚子。这不是疯话,是她在经受剧痛时的潜意识反应。”
陆峰伸出一根手指,试图去触碰那碗液体。
“别碰!”林婉儿惊呼一声,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怕什么,我又不喝。”陆峰挣脱开,指尖在碗沿沾了一滴,没等林婉儿反应过来,他直接将指尖点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你疯了!”林婉儿急得去翻解毒丸。
陆峰盯着手背上的那滴液体。起初没什么感觉,约莫过了十个呼吸,那一小块皮肤开始发红,周围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一种密密麻麻的攒刺感顺着毛孔往里钻,不疼,却痒得让人想把皮撕开。
“怎么样?”魏忠紧张地凑过来。
陆峰五指猛地收拢,指甲在桌缘抠出一道白印,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不是烂肠胃的毒。”陆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它在麻痹我的手。”
他尝试活动食指,发现动作变得极其迟缓,仿佛手指不再是自己的,而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在操控。
“婉儿,去拿灯台来,贴着这碗酒烤。”陆峰下令。
林婉儿不敢怠慢,挑亮了油灯,将瓷碗悬在火焰上方。
随着酒液受热,一股极淡的、带着土腥气的白烟升了起来。
陆峰嗅到那股烟气的瞬间,大脑皮层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那种在冷宫里听到的幻听隐约又有抬头的迹象。
他猛地推开瓷碗,动作过大,溅出的酒液熄灭了半盏灯火。
“别闻。”陆峰按住眩晕的太阳穴,“这东西是通过七窍入体的。它不伤皮肉,只伤神。”
“伤神?”林婉儿茫然地重复。
“它会让人产生幻觉,放大人心底最恐惧的东西。如果你怕鬼,你就会看见鬼;如果你怕死,你就会觉得到处都是刀子。”陆峰看向魏忠,“陛下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寝殿里冷,还总说听到有人在耳边叹气?”
魏忠忙不迭点头:“对对对,陛下常说寝殿阴森,可那地龙分明烧得极旺。”
“这就对了。”陆峰盯着桌上的瓷瓶,“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毒药,是针对神经……针对心神经脉的邪物。它的成分里应该有萤石粉,所以能发光;还有一些能致幻的草药或矿石,被提纯成了这种油脂状的东西。”
“那为什么银针试不出来?”林婉儿还是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为了杀人准备的。”陆峰站起身,走到寝殿的龙榻旁,目光如隼,“杀人太简单了,一根白绫或者一碗砒霜就能解决。但背后那个人要的不是陛下的命,是让陛下发疯,让满朝文武都觉得当今天子被‘先皇冤魂’缠身,是个不祥之人。”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从龙榻下的金丝地毯边缘抹过。
指尖再次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冷宫那个疯女人,大概就是他们的‘试验品’。他们在她身上试出了药效和用量,然后再把这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这凤榻寝殿。”
魏忠打了个寒颤:“可是,陆大人,这寝殿内的饮食起居全是老奴亲手操办,每一道菜、每一口水都经了银针和试毒太监的口,绝无可能混进去啊。”
“谁说这东西一定要吃下去?”
陆峰转过身,视线在寝殿内环视。
这里的陈设极尽奢华,屏风、挂画、古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龙榻旁的一尊物件上。
那是一尊错金博山香炉,炉盖雕刻成云气缭绕的山峦形状。此时,炉内正燃着静心宁神的龙涎香,一缕青烟正从山峦缝隙间袅袅升起。
陆峰大步走过去,在离香炉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停住。
他鼻翼微动,除了龙涎香那股略显厚重的香气外,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刚才在那碗烈酒里闻到的土腥味。
“魏公公。”陆峰没回头,手按在刀柄上,“这香炉里的香料,是谁负责置办的?”
“是尚膳监拨过来的,每天都有专人送来新鲜的龙涎香饼。老奴每天早晚都会亲自查验,香饼色泽、质地都没问题。”魏忠走过来,有些疑惑地看着香炉。
陆峰伸出手,在香炉上方扇了扇。
烟气被搅乱,原本垂直向上的青烟变得紊乱起来。
“婉儿,把你的镊子给我。”
林婉儿递上一把细长的精钢镊子。
陆峰接过镊子,并没有去动那块正在燃烧的香饼,而是将镊子尖端插向了香炉内壁的缝隙里。
这尊博山炉造型复杂,山峦重叠,其间有不少镂空的装饰。
陆峰屏住呼吸,指尖感受着镊子传来的触感。
‘咔’的一声轻响。
像是金属碰到了某种机关,又像是某种严丝合缝的东西被强行撬开。
陆峰手腕一抖,镊子从香炉内壁的阴影处夹出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一片极薄的云母片,上面敷着一层厚厚的、已经有些焦黑的灰白色油脂。
随着云母片离开炉体,那股土腥气瞬间浓烈了数倍。
“这香炉里有东西。”
陆峰盯着那尊造型繁复的博山炉。炉盖上的云纹在灯影下变幻,像是无数张扭曲的脸。
他手中的镊子再次探向香炉底部。这一次,他没有撬动任何东西,而是直接将沉重的炉身整个拎了起来,重重地翻转过来,砸在桌案上。
香灰洒了一地。
陆峰盯着香炉底座连接处的缝隙,眼中寒芒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