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大乾法医》第xxx章的正文。
“原来是左相大人。”
陆峰的手指并未离开刀柄,那截雪亮的刀锋依旧卡在鞘口,反射着烛火跳动的寒光。他没有行礼,只是微微侧身,将软榻上的苏青梅挡在身后。
议事厅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
左苍海踏过地上的血泊,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此刻完全睁开,精光四射。他看也没看脚边孙立的人头,径直走到那张染血的长桌前,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钱彪的首级。
“这孙立企图打开北门引狼入室,被老夫在关隘口截住。”左苍海的声音浑厚低沉,听不出丝毫情绪,“陆捕头,你做得很好,替朝廷除了一害。”
步兵统领张猛浑身僵硬,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膝一软就要下跪。
“站着。”陆峰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钉子,把张猛钉在了原地。
左苍海眉梢微微一挑,目光终于落在陆峰脸上,又扫过他按刀的手,嘴角那一抹笑意更深了:“怎么,陆捕头连老夫也要审?”
“下官不敢。”陆峰盯着左苍海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只是这定远关军变刚平,人人皆可疑。左相此时出现在这里,未免太巧了些。”
左苍海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负手而立,视线越过陆峰,落在他身后那个敞开的暗格上,以及那本放在桌案正中央的《染血账册》。
“巧不巧的,日后自有公论。”左苍海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账册的边缘,“这便是钱彪通敌的罪证?交给老夫吧,老夫回京后定当呈给陛下,严惩不贷。”
啪。
一只布满老茧和血污的手按在了账册上。
陆峰不知何时已欺身而上,手掌死死压住账册封面,与左苍海那只养尊处优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两股力量在方寸之间无声碰撞。
“不劳左相费心。”陆峰看着左苍海的眼睛,语速极慢,“此案牵涉甚广,甚至可能牵扯到京中权贵。下官既然接了这烫手山芋,就没有半途转手的道理。”
左苍海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身后的斗篷无风自动,一股磅礴的内力隐隐鼓荡。
周围的千户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年轻人,太刚易折。”左苍海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这定远关的风沙大,若是迷了眼,可是会丢性命的。”
“下官眼神一向很好。”陆峰将账册揣入怀中,侧头对缩在一旁的老军医喝道,“还不去暗格取药!”
老军医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架后的暗门。
左苍海深深看了陆峰一眼,又瞥了一眼昏迷的苏青梅,转身向外走去。
“张猛。”左苍海走到门口,脚步微顿,“整顿兵马,封锁四门。从现在起,定远关的防务由老夫接手。至于陆捕头……查案辛苦,好生歇息。”
说罢,那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陆峰才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大人……”张猛捡起地上的刀,脸色惨白,“那是左相……我们……”
“他现在不敢动我们。”陆峰迅速转身,大步走到桌案前铺开宣纸,“至少在数万大军看着的时候,他还要脸面。但他杀孙立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立威。一旦让他完全掌控了军队,这本账册就会变成废纸,我们也会变成‘死于乱军’的尸体。”
老军医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从暗格跑出来:“找到了!找到了!五百年天山雪莲!”
陆峰接过玉盒,直接塞给一旁的林婉儿:“婉儿,带苏青梅去后堂,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老先生,全力救治,缺什么药材直接找张猛要。”
林婉儿抱着玉盒,用力点了点头,红着眼眶拖着老军医跑向软榻。
陆峰没有再看她们一眼,提起狼毫笔,在砚台上重重一蘸。
墨汁在纸上晕开。
他下笔极快,字迹锋利如刀。这不是一封普通的家书,而是一份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战报。
从袁震天克扣军饷,到钱彪私卖军械,再到今夜的兵变始末,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涉案人员,都被他用最精炼的语言罗列出来。
尤其是关于左苍海“恰巧”出现并击杀重要证人孙立这一节,他写得格外详细,虽未直接指控,但字里行间的逻辑链条足以让任何一个明眼人看出端倪。
写完最后一笔,陆峰从怀中掏出那本账册。
时间紧迫,全本抄录已不可能。
他翻开账册,撕下中间最关键的几页——那是记录着与京城某家商号巨额资金往来的明细,上面赫然盖着左氏家族的私印。
“张猛。”陆峰将战报和撕下的账页卷成一个小指粗细的纸筒。
“末将在。”张猛此刻已经彻底没了退路,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陆峰干。
“把你们军中最快的信鸽拿来。三只。”
“三只?”
“一只发往兵部,一只发往悬镜司总部。”陆峰从腰间摸出苏青梅之前给他的悬镜司特使腰牌,在那卷纸筒上用力盖下印泥,“这最后一只,用这个封漆,直接发往宫中内侍省,呈给陛下亲启。”
张猛看着那块象征着皇权特许的腰牌,瞳孔骤缩,立刻转身冲出门外。
片刻后,三只灰褐色的信鸽在夜色的掩护下,扑棱着翅膀冲上云霄,瞬间融入了苍茫的夜空。
陆峰站在窗前,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他知道,只要这几只鸽子飞出定远关,左苍海想要只手遮天的计划就彻底破产了。
这就是现代警务思维中的“证据保全”。既然无法在物理上消灭对手,那就通过多渠道分发证据,让对手投鼠忌器。
定远关,总兵府东侧的一处幽静偏院。
这里原本是袁震天用来招待贵客的居所,极尽奢华,地铺西域羊毛毯,墙挂前朝名家字画。
左苍海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手中的两枚铁胆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一名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翻身落下,单膝跪地。
“相爷。”暗卫的声音沙哑,“陆峰在议事厅内当众撕毁了部分账册,并放飞了三只信鸽。我们的人试图拦截,但那鸽子是定远关特训的‘云中箭’,飞得太高,弓弩无法企及。”
咔。
左苍海手中的铁胆猛地停住。
“三只?”左苍海问道。
“是。分别往东南、正南和西南方向去了。”
左苍海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东南是兵部,正南是悬镜司,西南……那是直通大内皇宫的驿路方向。
他之所以冒险亲临边关,就是为了在事态失控前将所有的线索掐断。只要拿到了那本账册,杀光了知情人,这定远关的兵变就可以被描绘成一场单纯的“士兵哗变”,与他左家毫无瓜葛。
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张猛等人的贪生怕死,甚至算准了苏青梅必死无疑。
但他唯独算漏了那个小小的捕快。
那个人不像是在查案,更像是在下棋。每一步都卡在他的死穴上,每一次出手都快得不可思议。刚才在议事厅,那人不仅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反而当着他的面,玩了一手更加狠辣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账册被撕,意味着原始证据已经不完整,就算他现在强行抢夺剩下的账册,只要那些飞往京城的残页公之于众,他手中的残本反而会成为欲盖弥彰的铁证。
这是一招绝户计。
“好……好得很。”
左苍海缓缓睁开眼,眼中杀意沸腾。
他拿起手边的一只晶莹剔透的九龙玉杯。这是袁震天生前最爱的玩物,价值连城。
“相爷,要不要今晚派人……”暗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
左苍海猛地将手中的玉杯掼在地上。
砰!
价值连城的玉杯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炸得粉碎,晶莹的碎片四处飞溅,划破了暗卫的脸颊。
“这时候杀他?你是嫌老夫身上的嫌疑还不够重吗?”左苍海咆哮道,平日里的儒雅风度荡然无存,“信鸽已出,若是他今晚死在定远关,明日陛下就会收到那带血的账页。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知道是老夫杀人灭口!”
暗卫瑟瑟发抖,额头紧贴地面,不敢言语。
左苍海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玉石碎片,就像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边关布局。
彻底完了。
这一局,他不仅没能除掉政敌,反而被一个不入流的捕快斩断了伸向军队的一只手,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把这些收拾干净。”
过了许久,左苍海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只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另外,去准备一份厚礼。”左苍海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弧度,“既然杀不得,那就得好好‘款待’一下这位大功臣。”
门外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黄沙,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峰站在议事厅的台阶上,看着最后一只信鸽彻底消失在视野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回充满血腥味的大厅。
今夜的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但他很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左苍海这种级别的老狐狸,绝不会就此认输。
“大人!”林婉儿惊喜的声音从后堂传来,“苏姐姐……苏姐姐的手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