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了你们的狗眼。”
陆峰没有停步,声音也不大,但在夜风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发寒的平静。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箭楼上那些紧绷的弓弦,只是机械地向前迈步,鞋底在砂石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
箭楼上的校尉显然没料到有人面对几十张强弓硬弩还能如此嚣张。他手里的火把往下压了压,试图看清来人的脸。
火光跳跃,照亮了陆峰满是血污的脸,以及他背上那个生死不知的女人。
“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校尉厉声喝道,手中的令旗已经举起一半,“报上名来!”
陆峰终于停下了。此时他距离拒马桩不足十步。
肺部的灼烧感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烧红的炭块,但他挺直了脊背,右手缓缓抬起,将手里那个还在滴血的布包裹举到了半空。
“接着。”
手腕一抖,布包裹划出一道抛物线,越过拒马桩,“咚”的一声闷响,砸在了关隘大门的厚木板前,滚了两圈,恰好停在那名守门什长的脚边。
那个系得并不牢靠的死结在撞击中散开。
几层破布散落,一颗硕大的人头滚了出来,面部朝上,死死盯着那名什长。
灰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那道横贯左脸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原本不可一世的双眼此刻圆睁着,瞳孔涣散,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什长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整个人向后弹开,撞在门板上,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指着那颗人头,手指剧烈颤抖。
“将……将军?!”
这一声惊呼像是滴入沸油的水。
城楼上的死寂瞬间被打破。那名校尉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借着火光死死盯着地上的头颅。
真的是袁震天。
那个在定远关说一不二、如同土皇帝般的袁大帅,此刻只剩下一颗脑袋,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
“他是刺客!他杀了大帅!”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城头的弓箭手们慌乱中纷纷调转箭头,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乱成一锅粥。有人想要放箭,有人却在后退,更多的士兵则是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放箭!射死他!给大帅报仇!”那名校尉反应过来,嘶吼着挥动令旗,眼珠子通红。
吱嘎——
弓弦拉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牙酸的张力。
陆峰没有躲。背着苏青梅,他根本躲不开。
他只是把那只染血的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金牌,高高举起。
火把的光芒映照在金牌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那上面盘踞的五爪金龙纹路,在黑夜中仿佛活了过来。
“朕,即国家。”
陆峰气沉丹田,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暴喝出声:“御赐金牌在此!谁敢放箭,诛九族!”
这四个字在大乾军队中有着绝对的魔力。
那是皇权的象征,是女帝姬瑶月的亲临。
准备扣动扳机的几个弓箭手手指一僵,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在大乾,抗旨不遵是死罪,若是射杀了手持御赐金牌的钦差,那不仅是自己要死,连带着家里的老小、宗族的亲眷,都要在菜市口走一遭。
那名校尉举着令旗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认得那块牌子。
哪怕隔着这么远,那种纯金打造、皇家御用的光泽也做不了假。更何况,袁震天都死了,这个男人能活着从魔鬼城走出来,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袁震天通敌叛国,勾结北狄,已被本官就地正法!”
陆峰的声音穿透了城墙上下的骚乱,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众人的心口:“尔等是被裹挟,还是想随他一起造反?!”
城楼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士兵们面面相觑。袁震天平日里在军中威望极高,但也积威甚重,许多底层士兵早就心怀不满。此刻主帅身首异处,对面又是手持御赐金牌的朝廷钦差,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哪怕是大头兵也拎得清。
“还要本官请你们开门吗?”陆峰往前踏出一步,眼神如刀锋般刮过城头。
那名校尉吞了口唾沫,手里的令旗无力地垂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颗人头,又看了看陆峰手里那块仿佛在燃烧的金牌。
“开……开门。”校尉的声音有些干涩。
“大人,这……”旁边的副官有些犹豫。
“我说开门!你想死吗!”校尉反手一巴掌抽在副官的头盔上,吼声中带着一丝颤抖的恐惧。
沉重的绞盘声响起,巨大的铁木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缝中透出的火光越来越亮,将陆峰和苏青梅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峰感觉到背上的苏青梅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一半。
他迈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座边关重镇。
两侧的士兵手持长枪,分列两旁,没人敢抬头看他。那颗滚落在地的人头此时被一名机灵的士卒捡了起来,诚惶诚恐地捧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放。
陆峰停在那个校尉面前。
校尉早已从城楼上跑下来,此刻正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根本不敢直视陆峰的眼睛。
“下官定远关副将赵铁柱,参……参见大人。”
“赵铁柱。”陆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士兵。有人惊恐,有人迷茫,还有几个躲在暗处眼神闪烁的——那是袁震天的亲信。
现在还不是清理的时候。
陆峰将金牌收回怀中,又解下腰间的虎符,在手里掂了掂。青铜虎符撞击的清脆声响,让赵铁柱的头埋得更低了。
“传令下去。”
陆峰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定远关即刻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所有千户以上将领,一刻钟后到帅府议事厅集合。”
他说着,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迟到者,斩。想跑的,斩。”
赵铁柱浑身一颤,重重地磕了个头:“末将遵命!”
“还有,”陆峰指了指背上的苏青梅,“找最好的军医,备最好的伤药,送到帅府后堂。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刀柄。
“是!是!末将这就去办!”赵铁柱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着身后的几个亲兵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军医!去把全城最好的大夫都抓来!”
陆峰没有再理会这些乱象。
他提着那最后一口气,背着苏青梅,踩着满地的火光与阴影,朝着关隘中央那座原本属于袁震天的将军府走去。
那个捧着袁震天人头的士卒傻愣愣地跟在他身后,像是个诡异的仪仗。
穿过演武场,走过长长的回廊,陆峰终于看到了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
几个负责洒扫的仆役看到满身是血的陆峰闯进来,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
陆峰顾不上他们。他小心翼翼地将苏青梅放在一旁的软榻上,解开她破碎的外衣,检查了一下伤口的渗血情况。
还好,没有恶化。
直到这时,那股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力才稍微松懈了一些。
剧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陆峰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角才勉强站稳。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跳动。
但他不能倒下。
真正的仗,现在才刚开始打。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摩擦声。
那是定远关的将领们到了。
陆峰抓起桌上的一壶冷茶,仰头猛灌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冲刷着肺腑的燥热。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转身走到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太师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将那本沾血的账册拍在桌案上,又将那枚虎符压在账册之上。
大门被人推开。
一群身穿各色甲胄的将领鱼贯而入,看着坐在帅位上那个如同修罗般的男人,以及桌角那颗还未凉透的头颅,原本喧闹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大厅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陆峰抬起眼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人到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