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城池。”
陆峰的声音干涩沙哑,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眯起眼,目光穿过层层热浪,落在地平线那团扭曲的黑影上。
随着太阳跃出沙海,地表的温度急剧攀升。那团黑影在光影的折射下被拉长、扭曲,确实像极了拥有高耸城墙和塔楼的雄伟都市,甚至能看到飘扬的旗帜。
“是‘魔鬼城’。”苏青梅勉强直起腰,盯着那片黑影,语气凝重,“大漠深处的风蚀岩群。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只要有石头,就有影子。有影子,就能活。”
陆峰没有废话,双腿猛夹马腹。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压榨出最后的体力,朝着那片看起来近在咫尺、实则相距数里的岩群狂奔。
身后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线再次出现。
北狄亲卫的马术好得惊人,即便遭遇了流沙陷阱的折损,剩下的人依然保持着令人生畏的追击阵型。猎鹰在空中盘旋,尖锐的啸声像是指引死神的哨音。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五百步。
三百步。
林婉儿趴在马背上,不仅能听到身后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甚至能闻到风中传来的那一股浓烈的、属于游牧民族特有的腥膻味。
“到了。”
陆峰猛地勒马。
眼前是一片怪石嶙峋的荒原。巨大的土岩被千万年的风沙雕刻成各种狰狞的形状,有的像骷髅,有的像巨兽,在初升烈日的照耀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风穿过岩石孔洞,发出呜呜的怪啸,凄厉刺耳。
“下马。”陆峰翻身落地,动作利落,完全看不出狂奔一夜的疲态。
苏青梅踉跄着落地,用剑鞘拄地才勉强站稳。
“我们要进去?”林婉儿看着眼前迷宫般的岩群,有些畏惧。
“直接进去会被瓮中捉鳖。”陆峰飞快地卸下马鞍上的杂物,从里面翻出一面之前在神庙顺手牵羊的铜镜,又扯下自己外袍的一角内衬,“把你们身上反光的东西都给我,簪子、银扣,都要。”
苏青梅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拔下头上的银簪,满头青丝瞬间倾泻而下。
陆峰接过银簪,迅速跑到岩群外围的一处高坡上。
这里有一块凸起的风蚀岩,形状奇特,像个半蹲的人。
他将铜镜卡在岩石缝隙中,调整角度,正对着东升的旭日。又将银簪和几块碎银片散落在周围,最后把那块白色的内衬布料挂在岩石顶端,任由狂风吹拂。
“这……这是做什么?”林婉儿抱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光线折射。”陆峰手里没停,抓起一把沙土用力撒向空中,利用风向测试了一下,“沙漠地表的空气受热不均,密度不同。光线穿过时会发生弯曲。在特定的角度下,实物会被放大、拉伸,甚至投射到几里之外。”
他退后两步,眯眼审视着自己的杰作。
在那个角度,铜镜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配合着飘动的白布和周围扭曲的热浪,远看根本不像是一块石头。
那像是一个身穿银甲、手持令旗的人,正伫立在坡顶,似乎身后埋伏着千军万马。
“对于疲惫且神经紧绷的追兵来说,他们看见的不是石头,而是他们内心最恐惧的东西——伏击。”陆峰拍了拍手上的沙尘,“走,带上马,进岩群。踩着岩石走,别留脚印。”
三人牵着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处高坡,钻进了阴森可怖的风蚀岩群。
岩群内部地形极其复杂,如同巨大的迷宫。陆峰专挑背阴的狭窄缝隙走,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半封闭的岩洞前停下。这里上方有岩石遮挡,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觉死角。
“嘘。”
陆峰按住林婉儿的肩膀,指了指外面的缝隙。
透过岩石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外面那片开阔的沙地。
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岩洞顶部的细沙簌簌落下。
北狄亲卫到了。
领头的是一个戴着狼头盔的壮汉,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弯刀。他勒住缰绳,战马在原地烦躁地踱步。
正如陆峰所料,他们停下了。
顺着狼头壮汉的视线看去,几里外的热浪中,那个“银甲人”影影绰绰,手中的“令旗”在风中狂舞,镜面的反光在烈日下如同某种进攻的信号。而在那“银甲人”身后,光影扭曲,仿佛还有无数旌旗在晃动。
“那是大乾的援兵?”一个北狄骑兵惊疑不定地问,声音顺着风飘进岩缝。
狼头壮汉举起手,止住了身后的队伍。他盯着那处高坡,眼神阴鸷。
昨夜神庙的爆炸和刚才的流沙陷阱,已经让他对那个汉人捕快的狡诈有了深刻的认识。此刻看到这种毫不遮掩的“列阵”,他本能地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虚张声势,还是诱敌深入?”狼头壮汉喃喃自语。
如果是虚张声势,为什么那个“将领”一动不动,如此镇定?
如果是诱敌深入,这里是魔鬼城边缘,地形复杂,正是伏击骑兵的绝佳场所。
犹豫只持续了片刻。
战场上,未知往往比死亡更可怕。
“散开!”狼头壮汉厉声下令,“左右两翼包抄,不要直接冲坡!神射手,仰射压制!”
北狄骑兵训练有素地散开,像是两把巨大的钳子,小心翼翼地向着那个“假目标”迂回包抄而去。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在热浪中晃动的光点吸引,完全忽略了侧后方那个不起眼的岩石入口。
看着这一幕,躲在岩缝后的林婉儿瞪大了眼睛,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几块破布,一面镜子,竟然真的骗过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精锐。
陆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神色并没有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等到他们包抄到位,发现那里只有石头和破布,愤怒会让他们变得更加疯狂。但这点时间差,足够他们在这个迷宫里彻底消失踪迹。
“他们走了。”苏青梅低声说道,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她靠着岩壁滑坐到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一剑透支了她太多的真气,此刻伤势反扑,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是有刀片在刮。
林婉儿连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金疮药:“苏姐姐,别动。”
陆峰没有凑过去,而是走到岩洞口,用一些枯死的骆驼刺和碎石将入口简单伪装了一下。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这种名为“雅丹”的地貌,风声能够掩盖所有的交谈声和马蹄声,是天然的庇护所。
处理完洞口,他才转身走回两人身边。
“伤势如何?”
“死不了。”苏青梅闭着眼,任由林婉儿在她背后的几处大穴施针,“只是短时间内,我没法再动用内力了。”
陆峰点点头,盘腿坐下。
直到这时,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夜的厮杀、逃亡、布阵,他的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
岩洞内光线昏暗,只有顶部缝隙漏下的一缕阳光,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
三人谁也没有说话。
林婉儿处理完苏青梅的伤口,手有些发抖。她靠在陆峰身边的岩石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陆大哥,”她声音很轻,“我们逃掉了吗?”
“暂时。”陆峰从腰间解下那个羊皮水囊。
水囊轻飘飘的。
他晃了晃,里面传出的水声很闷,听起来大概只剩下不到两口的分量。
陆峰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上摩挲了一下。这里是极度干旱的风蚀岩群,外面是正午的烈日和随时可能折返的追兵,而这最后一点水,就是他们剩下的全部生命。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苏青梅睁开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正盯着他手中的水囊,嘴唇干裂起皮,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