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银光并非剑气,而是液态金属流淌时映出的冷冽辉芒。
热浪顺着那道门缝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陆峰没有丝毫犹豫,趁着门缝开合的间隙,拽着两人就地一滚,滑入了神庙侧面的一堆废弃模具后。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外界的嘈杂与追兵隔绝在外。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像是跳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咳……”林婉儿被烟尘呛得想要咳嗽,陆峰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瞬间捂住了她的口鼻。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头顶。
三人此刻蜷缩在阴影中,而就在他们上方不到十米的地方,原本庄严肃穆的楼兰神庙已被彻底改造。巨大的穹顶被煤烟熏得漆黑,原本供奉神像的高台被铲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达三丈的青铜熔炉。
炉火通红,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
数十名赤裸上身的工匠正像工蚁一般忙碌。他们皮肤黝黑,每个人脚上都拖着沉重的铁链,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但这声音很快就被风箱拉动的“呼哧”声和火焰的咆哮吞没。
“那是……官银?”苏青梅瞳孔微微收缩,透过模具的缝隙,她看清了那些正被工匠搬运的东西。
几十口黑漆大箱被粗暴地撬开,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的银锭。每一锭都是标准的五十两雪花银,侧面清晰地印着“大乾户部”的阳文钢印,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那是足以让整个西北边军吃上一年饱饭的军饷。
然而此刻,这些银锭正被工匠用铁钳夹起,像扔垃圾一样毫不留情地丢进沸腾的坩埚之中。
“暴殄天物。”林婉儿扒开陆峰的手指,小声嘀咕,“重新熔铸会有火耗,三百万两银子这一进一出,起码要少掉一两万两。”
“他们不在乎火耗。”陆峰盯着那个巨大的熔炉,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苗,“他们在‘洗钱’。”
“洗钱?”苏青梅没听过这个词。
“大乾的官银都有编号和钢印,每一批流向都有据可查。”陆峰压低声音解释,目光随着那红热的银水移动,“如果袁钟直接拿这些银子去市面上流通,或者用来购买物资,悬镜司只要查到一锭银子的出处,就能顺藤摸瓜把他全家抄斩。”
他指了指熔炉下方的出水口。
炽热的银水顺着陶槽流淌而出,注入了一排排新的模具中。冷却后的银锭表面粗糙,没有任何标记,变成了市面上最常见的“私铸银”。
“把带有国家烙印的证据融化,变成谁都能用的硬通货。”陆峰冷笑一声,“这手段虽然粗暴,但最有效。”
“可他们费这么大劲,就在这地下把银子分了?”苏青梅还是觉得不对劲。
“不。”
陆峰的视线越过熔炉,落在了神庙的另一侧。
那里堆放着无数草料,而在草料旁边,站着几个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他们穿着厚重的羊皮裘,头戴狼尾帽,腰间挂着弯刀,正用一种贪婪的目光盯着那些刚刚冷却的银锭。
是北狄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从那几个北狄人手中接过一张清单,随后挥了挥手。几名工匠立刻上前,将刚出炉的私银装进简陋的麻袋里,扔上了停在一旁的几辆板车。
“这批货纯度不错。”领头的北狄人用生硬的大乾官话说道,手里抛着一块滚烫的银锭,“三千匹战马,都在上面的马场里备好了。我们要的东西呢?”
管事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这是这一批的折算账目,袁将军说了,剩下的尾款用盐铁冲抵。”
“战马……”苏青梅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入了掌心。
大乾缺马。
尤其是能上阵冲锋的良驹,一直被北狄严密管控。大乾骑兵往往三人才有一匹马,这也是为何面对北狄铁骑时总是处于守势的原因。
“袁钟把朝廷发下来的军饷熔了,转手送给敌人,换敌人的马来武装自己的私兵。”陆峰的声音冷得像冰,“这算盘打得真响。拿着国家的钱,养敌人的马,最后杀大乾的人。”
“那几个北狄人不简单。”苏青梅强压下心头的杀意,目光锐利,“看他们的站姿,虎口的老茧,还有那个领头人脖子上的刺青——那是北狄王庭近卫军才有的‘苍狼啸月’图腾。”
“这就是你要找的证据。”陆峰目光落在了那个北狄人手中的账本上。
那个账本不仅仅记录了银两的去向,更是袁钟通敌卖国的铁证。只要拿到它,就能钉死这位镇边大将。
“那个管事转身了。”林婉儿突然拉了拉陆峰的衣袖。
只见那个负责交易的管事似乎察觉到了炉温的异常,正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来,手里提着一根烧火棍,视线在各个模具堆之间扫视。
“谁在那偷懒?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皮靴踩在石板上,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三人的心跳上。
陆峰迅速观察四周。
他们所在的模具堆是个死角,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正对着熔炉,几十双眼睛盯着;另一个通向神庙顶部的维修栈道,但距离地面有四五米高。
“我有办法上去。”苏青梅看了一眼头顶的横梁,那是昔日悬挂长明灯的支架。
“你受了伤,提气会牵动内腑。”陆峰皱眉。
“死不了。”
苏青梅解下背上的长剑,递给陆峰,“帮我拿着,太重。”
那管事已经走到了模具堆前,只要再绕过一个弯,就能看见缩在里面的三人。
“就是现在。”
陆峰猛地抓起一块废弃的陶片,手腕一抖,陶片如飞刀般射向神庙另一侧的铁链。
“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神庙内回荡。
管事和所有工匠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声源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青梅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她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白鹤,无声地拔地而起。
没有内力激荡的风声,只有衣袂极其细微的摩擦。
她在半空中腰肢一扭,单手扣住横梁,另一只手抛下绳索。
陆峰一把揽住林婉儿的腰,抓住绳索末端。
苏青梅咬牙发力,手臂肌肉紧绷,硬生生将两人提了上去。
就在三人的脚底刚刚离开地面的瞬间,那个管事转过了弯。
空无一人。
“妈的,难道是老鼠?”管事狐疑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模具,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
横梁之上,苏青梅身子一软,差点栽下去。
陆峰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平衡位置。此时两人靠得极近,陆峰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因剧痛而渗出的冷汗味。
“谢了。”苏青梅嘴唇发白,声音微不可闻。
“省点力气。”陆峰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好戏才刚开始。”
他们现在的位置处于神庙的最高点,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个北狄领头人正将账本塞进怀里,转身走向神庙后方的一个隔间,似乎准备在那里稍作休息,等待马匹交割。
那个隔间没有顶,只有一圈半人高的围墙。
账本的一角,从那人怀里的皮裘缝隙中露出。
陆峰和苏青梅对视一眼。
不需要语言交流,多年的办案经验和江湖直觉让他们达成了默契。
猎物落单了。
苏青梅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紧紧锁住那个隔间,身体再次紧绷起来,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强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