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云。
是一堵连接天地的黄褐色高墙,夹杂着令人窒息的呜咽声,瞬间吞没了西边的最后一丝光亮。
“是‘黑风煞’!”苏青梅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她挣扎着想要从雪橇上坐起,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快找地方挖坑埋身,否则会被活活冻成冰雕!”
“不行。”
陆峰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重新压回毛毡下。他伸手拉过林婉儿,用绳索迅速将她和苏青梅绑在一起,动作粗暴而迅速。
“这里的沙土含水量极高,一旦停下,体温会融化周围的冻土,接着再次冻结,我们会直接被封在土里。”
他一边吼着,一边调整护目镜的绑带,直到勒进肉里。细碎的沙砾已经先一步到了,打在护目镜的玻璃片上,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抓紧!”
话音未落,巨大的风压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了下来。
陆峰身形猛地一沉,双脚像钉子一样扎进冻土层。手中的绳索瞬间崩得笔直,雪橇发出一声惨叫,在狂风的裹挟下剧烈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侧翻。
视野瞬间归零。
原本清晰的沙丘轮廓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浑浊的黄与白。沙尘混着冰晶,像是无数把细小的锉刀,疯狂地切削着一切暴露在外的物体。
陆峰低下头,将身体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
他没有盲目地顶风前行,也没有顺风奔逃。
他在观察。
狂风过境,流体力学并不只是书本上的公式。气流在遭遇障碍物时会产生分离,迎风面是高压区,背风面则会形成湍流和低压回旋。在这片看似混乱的死亡风暴中,一定存在着某种气流结构的“死角”。
左前方十丈处,一股旋风卷着积雪冲天而起,却在半空中诡异地折断,散落向右侧。
再远一点,两座沙丘之间的风啸声异常尖锐,那里是风口,进去就是死。
陆峰眯起眼睛,透过模糊的镜片,死死盯着右前方一块凸起的黑影。那里的雪花没有被吹飞,而是呈现出一种缓缓飘落的状态。
那是高压气团被地形切割后形成的驻点。
“往右!四十五度!”
陆峰大吼一声,双手死死攥住绳索,拖着雪橇向那边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狂风从侧面撞击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掀翻。他的大腿肌肉紧绷到了极致,皮靴的边缘已经磨破,渗出了血丝。
林婉儿缩在苏青梅怀里,小手死死抓着苏青梅的衣襟,连眼睛都不敢睁开。苏青梅虽然无法行动,但一手紧紧护住林婉儿的后脑,一手扣住雪橇边缘的木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五十步的距离,走了整整一刻钟。
越靠近那个黑影,风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地形的挤压变得更加狂暴。苏青梅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从雪橇上扯下去。
“你疯了!那是迎风坡!”苏青梅在风中嘶喊。
“闭嘴,看着下面!”
陆峰没有解释,猛地爆发出一股蛮力,拖着雪橇冲过了最后几步,然后身形一转,直接跳下了那块黑影后方的一处凹陷。
世界瞬间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绝对的无声,而是相对于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轰鸣。头顶上空依然是咆哮的巨龙,沙尘遮天蔽日,但在这个深达两丈的凹坑底部,风速竟然奇迹般地降到了微风的程度。
雪橇顺着斜坡滑到底部,激起一片尘土。
陆峰靠在坑壁上,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摘下满是划痕的护目镜,甩了甩上面的沙土,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这是……”
苏青梅撑起上半身,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的空气虽然依旧冰冷,但不再有那种割裂皮肤的刺痛感。头顶的风沙像是一层流动的屋顶,将他们与死亡隔绝开来。
“伯努利效应。”陆峰随口回了一句,没指望她们能听懂。他解开绳索,掏出水囊抿了一小口,然后递给林婉儿。
林婉儿接过水囊,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被周围的景象吸引住了。
“陆大哥,你看这石头。”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坑壁。
陆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刚才情况紧急,他只把这里当成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此刻借着微弱的光线,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沙坑。
坑壁并不是松散的沙土,而是由一块块巨大的青灰色岩石堆砌而成。这些岩石表面光滑圆润,没有棱角,层层叠叠地咬合在一起,缝隙间填满了坚硬的胶泥。
更诡异的是,在他们脚下的地面,铺着一层被磨得发亮的鹅卵石。
这些鹅卵石大小均匀,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着,虽然大部分被黄沙掩埋,但露出的部分依然能看出人工修整的痕迹。
“这是河床。”陆峰蹲下身,捡起一块鹅卵石。石头冰冷沉重,上面还残留着水流千万年冲刷留下的纹路。
“鬼愁涧方圆百里都是旱海,哪来的河?”苏青梅皱眉道,她试图运功调息,但胸口的剧痛让她不得不放弃。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前没有。”陆峰用匕首刮开岩石缝隙里的胶泥,凑近闻了闻,“这里不仅仅是河床,还是一处古河道的水利遗址。看这石壁的弧度和堆砌方式,应该是某种为了分流洪水而建造的堤坝结构。”
他站起身,用手电筒——那个经过他改装、加装了聚光透镜的火折子——照向坑底的深处。
光柱穿透昏暗的空气。
前方的空间逐渐开阔,两边的石壁向内收束,形成一个拱形的通道。虽然大部分已经被流沙堵死,但依然留下了一个半人高的缺口。
在缺口两侧的石壁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浮雕。不是佛像,也不是神兽,而是一些呈螺旋状的奇怪线条,像是漩涡,又像是眼睛。
“西域三十六国以前,这里曾经有一个‘楼兰’前身的水源文明。”苏青梅看着那些线条,眼神变得凝重,“传闻他们掌握了在地下引水的技术,后来一夜之间消失了。”
“不管他们是怎么消失的,至少他们的工程质量救了我们一命。”
陆峰收回目光,并没有在这个考古发现上浪费太多时间。他现在的身份是捕快,不是探险家。
他走到通道缺口处,伸手感受了一下。
有风。
一股微弱但稳定的气流正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丝比外面更加干燥的气息。这说明这条古河道并没有完全堵死,它的另一头连通着某个出口。
“风暴还要持续多久?”陆峰回头问道。
“这种规模的黑风煞,少则两个时辰,多则一天。”苏青梅看了看头顶那片浑浊的‘天空’,“等到风停,积沙可能会把这里彻底埋掉。”
陆峰点了点头,重新扣上护目镜。
既然外面走不通,那就走下面。袁钟的车队能运送十万两白银,绝不可能在流沙表面硬顶着风暴前行。
“婉儿,把药箱背好。苏捕头,还能坚持吗?”
苏青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用行动作出了回答。
陆峰拉起雪橇,小心翼翼地钻进了那个半人高的缺口。
通道内极其狭窄,两边的石壁上挂满了冰凌。越往里走,地势越低,周围的鹅卵石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杂乱的痕迹。
那是原本覆盖在地面上的灰尘被搅动后留下的。
大约行进了百余步,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或者说是古河道的一处蓄水池。枯竭了千年的池底如今铺满了细沙,四周耸立着几根断裂的石柱。
头顶上方有一些天然的裂隙,风沙的声音从那里传下来,听起来遥远而沉闷。
陆峰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光圈在地面上缓缓扫过。
这里很干燥,也很避风。如果有人要在风暴中寻找庇护所,这里无疑是最佳选择。
但此刻,这空旷的地下大厅里空无一人。
“有些不对劲。”林婉儿小声说道,她吸了吸鼻子,“这里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像是……烧焦的油脂味,还有马粪的味道。”
陆峰立刻压低了光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半蹲下来,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没有震动,说明附近没有大队人马移动。
他缓缓向前挪动了几步,来到了大厅的中央。
在那根断裂的石柱后面,背风的一侧,有一堆刚刚熄灭不久的篝火余烬。灰烬还是温热的,几根没烧完的胡杨木散落在旁边。
而在灰烬的边缘,陆峰发现了一个半掩在沙里的东西。
他捡起来,吹去上面的浮沙。
那是一个铁制的马蹄掌,但形状却很奇怪。它比大乾军马的马掌要宽大一倍,呈圆形,底部还带着尖锐的防滑钉。
“这是北狄的‘踏雪无痕’马掌。”苏青梅一眼就认了出来,语气冰冷,“专门为了在雪原和流沙上行军设计的。”
陆峰握着那个沉重的铁马掌,目光顺着篝火堆向黑暗深处延伸。
在那片看似平整的沙地上,有一串极浅极浅的凹痕,一直通向溶洞的另一个出口。
“他们刚走不久。”陆峰站起身,将马掌揣进怀里。
风暴不仅仅掩盖了他们的踪迹,也成了对方最好的掩护。
他迈步走向那串痕迹,刚走出两步,脚下的触感让他猛地停住。
那是沙地受压后的反馈力度。
陆峰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那处极浅凹痕的深度,又对比了一下周围松散沙土的密度。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某种违背常理的现象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