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在瓦片上轻点,积雪发出微不可闻的“咯吱”声。陆峰的身影如同夜枭,借着风雪的掩护,从屯兵所后墙一跃而下。
落地瞬间,他顺势向前翻滚,卸去冲力的同时也避开了墙角那处积水的冰洼。
前方是一片漆黑的荒野。
这里的积雪比城内更厚,没人打扫,深一脚浅一脚。那条早已废弃的运矿小道就在脚下延伸,隐没在远处黑魆魆的山坳里。
陆峰没有急着赶路,而是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把刚才顺来的短尺,插进路中间的一道车辙里。
依然很深。
但这道车辙并非通向远方,而是在前方百步开外的一处断崖边戛然而止。
断崖下,就是那个废弃了十几年的老矿坑。
风雪灌进衣领,陆峰裹紧了那身单薄的捕快服,顺着车辙走到崖边。
下方漆黑一片,只有呜呜的风声在回荡,像是冤魂的哭嚎。他从腰间解下那捆备用的细麻绳,一头系在崖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试了试受力,随即抓紧绳索,双脚蹬着崖壁,迅速向下滑去。
绳索在手掌中摩擦生热,崖壁上的尖石划过布鞋底。
下坠了约莫五六丈,脚底触到了实地。
这里是矿坑的底部,四周是陡峭的岩壁,头顶只能看见一方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枯叶味和潮湿的土腥气。
陆峰再次点亮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驱散了周围几尺的黑暗。
不需要怎么费力寻找,目标就在眼前。
就在正对断崖的下方,堆着一座小山般的乱石堆。这些石头显然不是自然崩塌落下的,它们棱角分明,大小惊人的一致,每一块都有面盆大小。
最关键的是,这些石头上并没有苔藓,断茬处还是新的,显然刚开采不久。
陆峰走近石堆,举起火折子凑近观察。
青灰色的岩面,带着粗糙的颗粒感。这是神都附近山上最常见的青岗岩。
他弯腰搬起一块,手掌下沉。
很沉,大约四十斤左右。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溢出唇齿。陆峰将石头随手扔回堆里,石块撞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就是袁钟那十万两“军饷”。
为了制造重车入城的假象,袁钟让人在箱子里装满了这些青岗岩。马车压出深痕驶入库房,等到夜深人静,再把石头倒出来,用独轮车推到后墙洞口,直接倾倒进这个无人问津的废矿坑。
完美的障眼法。
但作为前世的刑侦专家,陆峰要的不仅仅是推理,而是能够钉死罪犯的证据链。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借着火光,开始围着那堆乱石踱步。
并不是简单的转圈,他在测量。
陆峰先是用步幅丈量了石堆的底座直径,又目测了堆积的高度。这堆石头呈现出一个大致的圆锥体。
他在本子上快速写下一串数字。
底面半径约莫八尺,高约六尺。
根据圆锥体积公式,三分之一底面积乘以高……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大乾的度量衡,一尺约合现代三十厘米。算下来,这堆石头的体积大约是四百立方尺。
接下来是密度。
陆峰捡起脚边一块碎裂的青岗岩,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痕迹很浅,硬度很高。青岗岩质地致密,密度大约是水的二点七倍。
大乾一立方尺水重约六十斤。
炭笔飞快地运算着。
四百立方尺乘以六十,再乘以二点七。
六万四千八百斤。
看着这个数字,陆峰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眯起。
大乾官银,一两约三十七克,十万两就是三千七百公斤,也就是七千四百斤?
不对,不能这么算。
陆峰立刻划掉了这个数字。
这里是古代,计重单位不同。大乾的一斤是十六两。十万两白银,折合大乾斤数,是六千二百五十斤。
那这堆石头怎么会有六万多斤?
陆峰停下笔,目光重新投向那堆乱石。
如果是纯银,确实只有六千多斤。但为了装满那二十辆大车,让箱子看起来不空,袁钟不可能只放几块石头。他必须把箱子塞满,防止运输途中石头乱滚发出声响。
这多出来的重量,就是为了填充体积。
陆峰走到石堆旁,伸手扒拉开表层的石块。
哗啦啦一阵响动,几块碎石滚落。
在石堆的深处,夹杂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伸手探进去,抓出一把黑乎乎的填充物。
是草袋和烂棉絮。
这些东西是用来裹住石头,防止撞击箱壁发出异响的。
陆峰凑近看了看,在那团烂棉絮上,发现了一块还没完全磨损的印记。
那是一个残缺的朱砂印。
虽然只有半个,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个“定”字。
定远关的封条印。
陆峰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棉絮扯下来,用布帕包好,贴身收进怀里。
物证有了。
接下来是最后的核算。
如果去掉这些蓬松的填充物和石头之间的空隙,这堆石头的实际有效重量,应该在一万斤左右。
二十辆马车,每车装载五百斤。
这符合重载马车的极限。
陆峰重新看向那个数字。
袁钟为了求稳,放了比银子更重的石头。毕竟银子的密度比石头大得多,要想达到同样的压车效果,石头的体积必须大得多。
二十车“银子”,实际上是二十车塞得满满当当的青岗岩。
这个重量,正好能在冻土上压出三寸深的车辙。
逻辑严丝合缝。
陆峰合上本子,将它揣回怀里。
这堆石头此时此刻不再是废弃物,而是袁钟监守自盗的铁证。只要把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带到这里,都不用审,这堆石头就会替死人说话。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陆峰抓住垂下来的麻绳,双臂发力,像只灵巧的猿猴般向崖顶攀去。
回到崖顶,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将那根麻绳解下来,仔细盘好,消除了树干上的勒痕。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屑,转身看向神都的方向。
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在风雪中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袁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把真正的银子藏了起来,把石头扔进了深渊。但他忘了,有些东西是扔不掉的。
比如重力,比如密度,比如贪婪留下的痕迹。
陆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刚走出不到二里地,前面的一片桦树林边,突然闪出一个黑影。
陆峰脚步一顿,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人没有拔刀,也没有杀气,只是静静地站在路中间,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身上的服饰——那是大将军府的家仆常服。
“陆捕头。”
那人微微躬身,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脸上带着那种大户人家特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微笑。
陆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刀柄,没有说话。
那家仆从袖中抽出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双手递了过来。
“我家将军说,今夜风雪甚大,陆捕头查案辛苦。特在府中备下薄酒,请陆捕头过府一叙,顺便……”
家仆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并没有笑意。
“把之前的一场误会,彻底解开。”
陆峰看着那张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请柬,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才刚刚查出石头,鸿门宴的帖子就送到了。
看来,袁钟比想象中还要沉不住气。
他松开握刀的手,接过请柬。
请柬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完全掩盖了刚才矿坑里的腐臭。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