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陆峰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他两步跨到苏青梅身侧,没等对方拒绝,伸手托住了她的左肘。
入手处一片冰凉,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一点皮肉伤,死不了。”苏青梅眉头紧锁,想要甩开陆峰的手,却发现那只手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她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内劲此刻竟然提不起半分,稍一运气,腰腹间便是钻心的剧痛。
“皮肉伤?”陆峰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殷红,“再流半刻钟,我就得给你准备棺材了。婉儿!”
不需要陆峰多言,林婉儿早已抱着那只随身不离的特制药箱冲了过来。小姑娘平日里看着迷糊,一见到血,眼神瞬间变得清澈锐利,像变了个人。
“快,扶进屋里!不能受风!”林婉儿声音清脆,指挥起现场来毫不含糊,“准备热水,多点灯烛,把那个……那个剪刀给我煮了!”
几名缇骑手忙脚乱地去烧水。陆峰不再废话,手臂发力,半是搀扶半是强硬地带着苏青梅往正堂走去。
安济坊的正堂原本是供奉药王神像的地方,如今神像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下一张积满灰尘的供桌。缇骑们动作利落,迅速清出一块空地,拼凑了两张桌案,铺上干净的白布。
苏青梅被按在桌案边坐下。
“苏姐姐,得罪了。”林婉儿手持一把银亮的小剪,没等苏青梅反应过来,“咔嚓”一声,腰侧那名贵的云锦劲装被利落地剪开。
布料揭开的瞬间,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陆峰瞳孔微微一缩。
伤口并不整齐,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那不是利刃划过的切口,更像是被某种带倒钩的兵器硬生生撕扯下来的,深可见骨。若是再偏两寸,就要伤及脏腑。
“这就是你说的皮肉伤?”陆峰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苏青梅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却依旧死硬地昂着头:“对方也没讨到好,我断了他三根手指。”
“这时候还逞能。”陆峰转头看向正在清理创口的林婉儿,“怎么样?”
“伤口有毒,不过毒性不烈,主要是为了阻碍愈合。”林婉儿头也没抬,手里拿着镊子,动作稳得惊人,“我要把腐肉剔掉,再缝合。没有麻沸散,苏姐姐,你得忍着点。”
苏青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林婉儿不再犹豫,手中的柳叶刀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寒芒。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苏青梅身子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扣住桌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嵌入了木头里。但从始至终,她愣是一声没吭。
陆峰站在一旁,看着那暗黑色的血水顺着白布滴落。他没有去握苏青梅的手以示安慰,这种女人不需要廉价的同情,她需要的是尊重和复仇。
他转过身,背对着手术台,从怀里摸出一根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卷烟——那是他用劣质烟叶自己卷的,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勉强压住了心头翻涌的暴戾。
“谁动的手?”陆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身后传来苏青梅略带颤抖却依旧清晰的声音:“不是定远关的人。是……死士。用的兵器是‘鬼爪’,江湖上早已销声匿迹的邪派兵器。”
“为了杀你?”
“为了灭口。”
苏青梅喘了一口粗气,似乎刚才那一刀耗尽了她大半力气,“三天前我混进城,查到了一件怪事。定远关守备将军袁钟,半个月前突然封锁了西营库房,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陆峰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库房里有什么?”
“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苏青梅的声音因疼痛而显得有些嘶哑,“按照兵部调令,十万两军饷白银,原本定于昨日运抵定远关。但我查阅了驿站记录,押运队伍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到了。”
陆峰猛地转身:“三天前就到了?”
大乾律例,军饷押运必须严丝合缝,早到晚到都要上报。三天前就到了,为什么昨天还要装作等待运抵的样子?
“对,他们秘密入城,直接进了西营库房。”苏青梅咬着牙,忍受着林婉儿穿针引线的痛楚,“我昨晚潜入西营,抓了个舌头。还没等问出两句,那人就被暗箭灭了口。我也被三个持‘鬼爪’的高手围攻。”
“那个舌头临死前说了什么?”陆峰追问。
“空的。”
苏青梅抬起头,凌乱的发丝贴在汗津津的脸上,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两簇怒火。
“他说,箱子是空的。”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林婉儿手中的针线停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动作,只是小脸也变得煞白。
十万两军饷。
那是北境三万边军整个冬天的救命钱。
如果箱子是空的,意味着这笔巨款在入库之前就已经不翼而飞。更可怕的是,袁钟竟然隐瞒不报,反而封锁消息,甚至不惜勾结江湖杀手,在城内截杀悬镜司的捕头。
“你是说,”陆峰眯起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十万两白银,在运抵的前夜,凭空消失了?”
“不只是消失。”苏青梅看着陆峰,“那晚押运队伍入城时,有人亲眼看到马车压出的车辙很深,说明当时箱子里确实有东西。但第二天一早,袁钟去验货时,箱子全是空的。”
“密室消失?”陆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有点意思。”
他在现代办过无数案子,这种看似玄乎的“凭空消失”,背后往往是最拙劣的人为掩盖。但在这里,在这个皇权衰微、军阀割据的边关,这不仅仅是一起盗窃案。
这是要把北境的天捅个窟窿。
没有军饷,士兵就会哗变。一旦定远关乱了,北面的蛮族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逼神都。
这是有人想造反。
“好了。”林婉儿剪断缝合线,熟练地用纱布将伤口层层包裹,“伤口处理好了,但这种毒很麻烦,这两天绝对不能动用内力,否则神仙也救不了。”
苏青梅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整齐的包扎,长出一口气,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多谢。”
陆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个袁钟,什么来头?”
“左苍海的门生。”苏青梅从怀里摸出一块染血的令牌,那是她在打斗中从刺客身上扯下来的,“而且,他和城楼上那个锦衣卫,是拜把子兄弟。”
陆峰接过令牌,上面并没有字,只有一个狰狞的骷髅图案,做工极其粗糙,像是某种地下帮派的信物。他手指用力,令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左苍海……”陆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如同实质般在狭小的正堂内激荡。
那个老狐狸,不仅要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现在竟然把手伸到了军饷上。为了对付自己,或者说为了更大的图谋,他不惜拿三万边军的性命做筹码。
苏青梅看着陆峰此刻的眼神,心中竟生出一丝寒意。
她见过陆峰破案时的睿智,见过他调戏权贵时的油滑,也见过他护着林婉儿时的温情。但此刻的陆峰,像是一头被触碰了底线的孤狼,那种纯粹的、原始的杀戮欲望,比她见过的任何江洋大盗都要可怕。
陆峰将那块骷髅令牌随手扔进一旁的炭盆里。
火舌舔舐,发出滋滋的声响。
“你的伤,算在那十万两里。”陆峰转身走向门口,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长刀,“既然他们把桌子掀了,那咱们就别客气。”
“你想干什么?”苏青梅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没有证据,你动不了袁钟。他是三品武将,手握兵权。”
“证据?”
陆峰停下脚步,手掌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吞口。
“银子不会飞,只要它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不管是人偷的,还是鬼搬的。”
他推开房门,外面的风雪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婉儿,照顾好她。”
陆峰没有回头,大步走进风雪中,“我去那个库房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大变活人’。”
院门外,几匹战马不安地刨着冻土,似乎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