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荒野中格外刺耳。
昏黄的烛火被穿堂风扯得东倒西歪，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拉扯成狰狞的形状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大堂内摆着四张方桌，其中三张空着，只在靠近柜台的那张桌子上放着半壶没喝完的浊酒和一碟花生米。
陆峰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身贴在门框边，视线如刀锋般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
横梁，无人。
桌底，无人。
通往后厨的布帘静止不动。
“没人。”
他低声说了一句，迈步跨过门槛，军靴踩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婉儿紧随其后，右手按在腰间的针囊上，鼻尖微微耸动。
“血腥味很重，而且……不新鲜了。”林婉儿皱起眉头，作为仵作，她对这种味道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至少两三个时辰。”
陆峰走到柜台前。
柜台很高，挡住了后面的视线。账本摊开着，上面压着一支毛笔，墨迹早已干透，在此处晕染开一团漆黑的污渍。
他探过身去。
一具尸体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
身穿青布长衫，双手还保持着算账的姿势搭在扶手上，甚至左手拇指还扣着算盘的一颗珠子。
唯独脖腔之上，空空荡荡。
切口平整如镜，鲜血呈喷射状泼洒在身后的酒柜上，将贴着“女儿红”红纸的酒坛染成了暗褐色。那颗头颅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具依然端坐的躯壳，在这昏暗的客栈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婉儿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微白，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她从怀中掏出一双极薄的蚕丝手套戴上，绕进柜台。
“没有挣扎痕迹。”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压死者颈部的切口边缘，指尖沾起一点凝固的血块碾了碾。
“尸僵已经开始扩散，死亡时间大约在未时三刻左右。一刀毙命，死者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痛觉神经还没传导到大脑，头就已经掉了。”
陆峰拔出腰间横刀，刀尖轻轻挑起死者的衣领，露出颈椎断裂处。
白森森的骨茬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好快的刀。”
陆峰眯起眼睛，凑近观察那个切面。
颈椎骨并非被暴力砸断，而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利器瞬间切开。切面光滑，连一丝骨裂的纹路都没有延伸出去。这需要极快的速度，极大的力量，以及一把极其特殊的兵刃。
“婉儿，看切口的角度。”陆峰指着皮肉翻卷的方向。
林婉儿凑近细看：“左低右高，大约倾斜十五度。如果是面对面站立，凶手比死者高出半个头，是个左撇子？”
“不一定是左撇子。”
陆峰站直身体，比划了一下动作。
“大乾的剑客讲究‘刺’与‘撩’，刀客讲究‘劈’与‘砍’。如果是直刃兵器，砍断颈骨时会因为骨骼的阻力产生震荡，导致切口边缘出现细微的锯齿状撕裂。但这个伤口……”
他手指虚空划出一道弧线。
“是一道圆弧。”
陆峰转身看向身后的酒柜。
在那排酒坛的上方，一根横梁上嵌着一颗细小的铁钉，那是悬挂酒幌子用的。此刻，铁钉被削去了一半，切口与尸体颈部的角度完全一致。
“凶手是在高速移动中出刀的。”陆峰走到大堂中央，闭上眼，脑海中模拟着当时的场景。
马蹄声碎。
门开。
掌柜抬头。
寒光一闪。
人头落地。
马未停，人未下。
“能在狭窄的室内策马杀人，这种骑术，中原武林很少见。”陆峰睁开眼，目光落在地板上。
几点干涸的泥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不顾脏污，单膝跪地，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泥土放在鼻端闻了闻。
腥臊味。
这是常年混迹在羊圈马棚里的靴子才会带有的味道，混合着草汁和兽血。
“陆大哥，你看这个。”
林婉儿在柜台夹缝里发现了一样东西，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了出来。
那是一片极小的金属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卡在算盘的缝隙里。显然是刀锋斩断颈骨时，因为极度的撞击而崩飞的一点残刃。
陆峰接过碎片，对着烛火仔细端详。
金属呈现出一种灰暗的色泽，锻造工艺粗糙，但质地极硬。最关键的是，碎片的弧度极大。
“这不是中原的钢。”
陆峰的声音沉了下来，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残片。
“大乾冶铁，讲究千锤百炼，钢口韧性足。而这块铁，硬度极高却极脆，是为了追求极致的杀伤力而牺牲了耐用性。这种锻造法，只有北边的蛮子才会用。”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北方漆黑的夜幕。
“这是‘圆月弯刀’。”
林婉儿倒吸一口凉气：“北狄的骑兵？”
“确切地说，是北狄王庭的‘金狼卫’。”陆峰将碎片收入袖中，“普通蛮兵用不起这种精钢打造的弯刀。而且，他们有收集头颅记功的习惯，所以带走了掌柜的脑袋。”
客栈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里距离雁门关还有三百里。
按理说，这里是大乾的腹地，是绝对安全的后方。
可现在，象征着北狄精锐战力的金狼卫，竟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像杀鸡一样宰了一个客栈掌柜，然后从容离去。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雁门关的防线，漏了。
而且漏得比想象中还要彻底。
“去楼上看看。”
陆峰握紧刀柄，放轻脚步向楼梯走去。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六间客房。
陆峰打了个手势，林婉儿贴墙站立。
他猛地踹开第一间房门。
空无一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积着薄薄的灰尘。
第二间，空。
第三间……
一直查到最后一间房，整座客栈除了楼下那具无头尸体，再无他人。
陆峰推开二楼尽头的窗户。
冷风灌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死气。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野草在风中狂舞，像极了无数憧憧鬼影。
“他们不是为了劫财。”
陆峰看着窗台上残留的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马刺留下的印记。凶手甚至狂妄到骑马跃上了二楼露台观察四周。
“柜台里的碎银子还在，酒窖里的好酒也没动。”陆峰转过身，看着面色凝重的林婉儿，“这是一次清场。”
“清场？”
“大军未动，斥候先行。这伙金狼卫是在清理行军路线上的‘眼睛’。”陆峰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某处重重一点，“这家客栈位于神都通往雁门关的必经之路上，位置极佳。杀了掌柜，就能把这里变成他们的临时据点，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作为截杀朝廷信使的埋伏点。”
陆峰的话音刚落，楼下的马厩里突然传来一声嘶鸣。
那是他们的黑马。
陆峰脸色一变，瞬间吹灭了手中的烛火。
黑暗降临的刹那，他一把拉过林婉儿按在墙角，食指竖在唇边。
风声似乎变了。
原本呼啸的风声中，夹杂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由于金属摩擦而产生的声响。那是弯刀出鞘的声音，轻得就像毒蛇吐信。
陆峰贴着墙壁，慢慢拔出横刀。
他们还没走远。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走，而是一直在附近的暗处，如同捕猎的狼群，静静地等待着新的猎物自投罗网。
那盏挂在门外的破灯笼，就是诱饵。
楼下的木门再次发出轻响，那是靴底碾过门槛沙砾的声音，轻盈，迅捷，且不止一人。
一股更加浓烈的杀气，顺着楼梯蔓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