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陆峰站在贡院门前的空地上,手背上的那滴液体粘稠、腥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他伸出手指捻了一下,指尖传来的触感滑腻且带着温热。这不是雨,是刚从血管里喷溅出来不久的血。
“啊!”
尖叫声从排头的考生中爆发。
那名跨过门槛的考生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在朱红的大门边,双手死死抠着门框。他的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指缝里瞬间渗出了血迹。
“退后!都退后!”
贡院守卫挥动着长戟,试图维持秩序,但那名考生的情况却急转直下。他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断,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大量的黑色血沫从嘴角、眼角喷涌而出。
陆峰几步跨到那名考生身边,一把推开惊慌失措的守卫。
“别碰他!”
陆峰低吼一声,手掌按在考生的颈动脉上。
脉搏跳动极快,像是一面疯狂擂动的破鼓,随后戛然而止。那名考生的瞳孔在一瞬间扩散,露出了大片的眼白,眼球表面布满了密集的红血丝,像是一张扭曲的蛛网。
这死状,和当初死在书房里的崔正元一模一样。
“陆大哥!”林婉儿提着药箱从茶楼跑了下来,小脸被漫天的红雨映得惨白。
“戴上手套,看他的指甲缝和耳后。”陆峰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后面排队的考生。
异变并没有停止。
就在第一名考生断气的几个呼吸间,排在队伍中段的几人几乎同时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一名身材削瘦的学子丢掉了手中的考篮,笔墨纸砚散落一地。他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哪怕隔着厚厚的棉袍,也能听到布料被撕裂的声音。他撕开了衣襟,胸口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一根根血管像青色的蚯蚓一样在皮下蠕动、爆裂。
“救……救命……”
他向着同伴伸出手,可手还没触碰到对方,整个人就向前栽倒,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七窍流了一地。
“血雨!是上天示警!这是状元红的诅咒!”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做儒生打扮的男子突然扯开嗓子大喊。他指着灰暗的天空,声音里带着惊恐的颤抖:“妖孽误国,女帝临朝,老天爷发怒了!”
“状元红……这是当年崔大人死的时候留下的血!”另一个声音在人群后方响应,声音极具穿透力,“女帝不仁,冤杀忠良,科举无用!”
陆峰眼神一寒,顺着声音看去。那几个喊话的人虽然穿着书生的直裰,但虎口处满是老茧,站姿稳健,显然是练家子。
这些人在煽动情绪。
原本就被血雨和突如其来的暴毙吓破胆的考生们,在这些声音的引导下,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愤怒。
“朝廷欺瞒学子!这贡院里有鬼!”
“我们要个说法!”
数千名考生的情绪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开始疯狂地冲击贡院的围栏。负责警戒的守卫虽然手里攥着长戟,但在这种漫天血雨的诡异气氛下,个个面如土色,连步子都在后退。
“陆峰,这雨不对劲。”
苏青梅不知何时出现在陆峰身侧,她手中的青锋剑并未出鞘,但剑鞘周围的雨滴被一股无形的气劲震开。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脸色比平时更冷。
“是某种诱发剂。”陆峰蹲在尸体旁,林婉儿已经剪开了考生的袖口。
“陆大哥,你看这里。”林婉儿指着尸体的手臂,声音有些发紧。
在考生的小臂内侧,有一个极细微的红点,若不是林婉儿这种常年摆弄针剂的人,根本发现不了。那个红点周围的皮肤已经溃烂,散发着和雨水中一样的腐臭气味。
“这种毒素潜伏在体内,遇到这种红雨里的某种成分,会瞬间爆发。”陆峰站起身,看着前方已经彻底失控的人群。
“左苍海这一手,是要毁了大乾的根基。”
贡院门前,考生们已经开始打砸。有人扯下了贡院门口象征皇权的旌旗,将其踩在泥水里。
“杀进大理寺!救出被冤枉的人!”
“我们要见陛下!我们要真相!”
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那些原本负责护送考生的豪强家丁们,此时也纷纷倒戈,加入了冲击队伍。
血雨越下越大,整条街都被染成了令人心悸的红。
陆峰看到,在不远处的街角,几个披着蓑衣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那是大理寺的暗桩,他们不仅没有阻止暴乱,反而有意无意地引导着人群向皇城的方向涌去。
“拦住他们!”陆峰对苏青梅喊道,“绝对不能让他们冲进皇城!”
一旦这些学子在皇城门口发生大规模流血冲突,姬瑶月的帝位就彻底坐不稳了。
苏青梅点头,身形一晃,瞬间掠向最前方的骚乱点。
“滚开!”一名身材壮硕的学子挥舞着考篮,狠狠砸向苏青梅。
苏青梅并指成剑,点在那学子的手腕上,考篮落地。但还没等她收手,后方数十名学子像是疯了一样扑了上来。
“他们不是在反抗,他们是中毒了!”林婉儿在后方喊道,“陆大哥,他们的神志不清楚!”
陆峰回头看去,那些冲击的学子个个双目赤红,嘴角挂着涎水,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暴动,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集体中毒。
血雨落在这些人的皮肤上,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在那!”陆峰指着贡院顶楼。
在那飞檐翘角处,一个身穿灰衣的男子正手持一柄巨大的折扇,不停地挥动。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更加浓郁,原本直落的血雨开始顺着风向,精准地覆盖在人群密集的地方。
“你去解决那个扇风的,这里交给我。”陆峰对苏青梅说道。
“你一个人?”苏青梅皱眉。
“我不是一个人。”陆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婉儿,又看向正前方。
那里,大批的悬镜司暗卫正从街道两头包抄过来,领头的正是面色铁青的左昱。
左昱手里拎着长刀,刀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陆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陆大人,真巧。家父说今日科场不安宁,特命我来平乱。”
左昱挥了挥手,他身后的暗卫们并没有去驱散那些疯狂的学子,反而将长刀对准了陆峰和林婉儿。
“陆峰意图煽动学子造反,格杀勿论。”
随着左昱的一声令下,数十名暗卫齐刷刷地冲向陆峰。
血雨中,陆峰缓缓压低身体,右手握住了刀柄。
他的视线掠过左昱,落在那些不断倒下的考生身上。每一具尸体倒地,地面上的红水就深一分。
“婉儿,躲到我身后。”
陆峰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原本志在必得的左昱微微一愣。
一名暗卫的刀锋已经劈到了陆峰眼前。
陆峰侧身避过,反手夺过对方的刀背,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骨裂声响起,紧接着是陆峰冰冷的口令:
“苏青梅,动手!”
苏青梅腾空而起,如一只青色的飞鸟掠向楼顶。
左昱狞笑一声:“想走?都给我死在这!”
他猛地挥刀,刀气裹挟着地上的血水,化作一道红色的巨浪向陆峰卷去。
陆峰没有退,他迎着红浪冲了上去,手中的官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就在刀锋相撞的瞬间,贡院内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紧接着,原本紧闭的贡院二道门被撞开了。
几十名还没来得及撤离的考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一边跑一边指着身后:
“疯了!全疯了!”
在那二道门后,几个穿着红色状元服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浮肿,手中拎着血淋淋的刑具,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蠕动的红色软体。
这些“状元”所过之处,原本疯狂的学子们像是遇到了天敌,一个个瘫倒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哀嚎。
左昱的刀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生生打断。
他惊骇地看着那些红色的身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鬼东西?”
陆峰死死盯着那些红影的脚下。
那些人走路的时候,脚掌与地面接触发出的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粘稠的、像是某种胶质被强行撕开的吸吮声。
“不是鬼。”
陆峰感受着脚下地面的震动,目光落在了那些红影留下的脚印上。
在那一汪汪血水里,脚印竟然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吸干了那里的水分。
他突然想起在那个被烧毁的密室里,有一卷还没来得及看清的堪舆图。
在那张图的边缘,标注着一个鲜红的圆圈。
“原来是在那……”
陆峰低声自语,随即猛地转头看向神都的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是整座神都最高的地方,也是大乾历代先皇的长眠之地。
此时,那里的天空,正被一团浓郁得几乎发黑的红云彻底覆盖。
一名距离红影最近的学子被抓住了领子,整个人在瞬间干瘪下去,像是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橘子皮。
那些红影抬起头,齐齐看向陆峰。
其中一个红影慢慢张开了嘴,发出了一个沙哑、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扰圣驾者,斩。”
街道尽头,原本紧闭的百姓家门窗被一扇扇推开,无数双麻木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这场杀戮。
陆峰握刀的手微微渗出了汗水。
他看到那些红影的鞋底,沾着一种粘稠的、带着硫磺气味的红色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