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从瓦片缝隙里钻进来,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捅穿了极乐阁死一样的寂静。
常震跪在冰冷的石砖上,额头的冷汗顺着鼻尖滴在地上。他带来的那些玄甲军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公鸡,弩机垂向地面,甲胄摩擦出的细碎声响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姬瑶月没有去看跪了一地的士兵,她那双凤目冷冷地扫过二楼的回廊,仿佛在寻找那个吹哨的人。
就在这时,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几个安国侯府私兵动了。
他们并不知道跪在面前的女子是谁,他们只看到自家的少主齐远躺在血泊里,而那个凶手陆峰正抓着极乐阁的侍女。对这群刀口舔血的家丁来说,与其等死,不如抓个筹码。
最前面的壮汉脸上有道斜贯的刀疤,他低吼一声,手里那柄沉重的开山刀直奔距离最近的林婉儿。
林婉儿吓傻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包化验用的药粉,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峰松开了那个侍女。
他没有出声提醒,整个人像是一道贴地掠过的黑影,在开山刀落下的前一秒,肩膀狠狠撞进了壮汉的怀里。
沉闷的骨裂声在嘈杂的背景中异常清晰。陆峰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向后一折,右手并指如刀,精准地戳在对方的腋下肋骨缝隙。
开山刀脱手。陆峰顺势接过刀柄,没用刀刃,而是用沉重的铁质刀镡重重磕在壮汉的太阳穴上。
壮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砸翻了两张沉香木桌。
另外两个私兵已经冲到了跟前,一左一右,长剑封死了陆峰的退路。
陆峰侧身,腰部发力,整个人呈一个诡异的角度折叠。长剑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一阵劲风刮得他生疼。他顺势搂住左侧士兵的脖子,利用对方冲刺的惯性,膝盖狠狠顶在对方的腹部,紧接着一个过肩摔,将人砸向右侧的同伙。
“哎哟!”
两名士兵撞在一起,滚落了一地碎瓷片。
陆峰落地,呼吸急促,胸口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重新崩开,血迹迅速渗透了单薄的囚服。
“带她走。”陆峰头也不回地对苏青梅说。
苏青梅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气势凌人的姬瑶月,咬了咬牙,闪身护在林婉儿身前。
但陆峰的目标不是这几个杂碎。
那一股硫磺和老醋混合的怪味,在哨响之后变得极其浓烈。它不再是从灯笼里散发出来的,而是从空气中某个快速移动的点。
陆峰猛地抬头。
二楼的红漆柱子旁,一个披着宽大黑袍、戴着白瓷面具的身影正贴着墙根疾行。
那人的动作很轻,像是一只大蝙蝠,在复杂的栏杆和立柱间穿梭自如。他路过那盏被陆峰扔在地上的红灯笼时,脚尖轻轻一点,灯笼内的烛火熄灭,一股黑烟升起。
“站住!”
陆峰抓起地上的一只酒杯,甩手掷了出去。
酒杯打在黑衣客的肩头,碎成粉末。那人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停下,反而速度更快,直接翻过了二楼的围栏,朝着后厨的方向坠去。
“那是悬镜司的身法……”苏青梅失声喊道,手中的青锋剑已然出鞘。
姬瑶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常震,你还没死透的话,就给朕封了这方圆五里。走脱了一个,朕就拿你的头来当球踢。”
常震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嗓音沙哑地嘶吼:“玄甲军听令!围死极乐阁!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陆峰没管那些,他已经从二楼跳了下去。
后厨的门帘还在晃动,那股怪异的香味挥之不去。他冲进后厨,满地都是被打翻的菜肴和惊恐的厨子。
那个白瓷面具在灶台的烟雾中一闪而过。
陆峰抄起案板上的一把剔骨刀,反手握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肺部都像是有火在烧。
“别跑了,你鞋底沾了硝石粉,那是极乐阁后院火房特有的。”陆峰一边移动,一边盯着烟雾深处,“你刚才杀齐远的时候,右手袖口沾了血。血迹还没干,你跑不远。”
烟雾后面传来一声冷笑。
那笑声尖锐,不像是男人,也不像是女人。
“陆峰,你确实是个变数。”
话音未落,三枚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破烟而来。
陆峰地翻滚,躲在了一个巨大的水缸后面。毒针钉在木柱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木头瞬间变黑。
当他再次探头时,后厨通往后街的小窗已经被撞碎。
陆峰爬上窗台,看到那个黑影消失在漆黑的巷弄尽头。他正要追上去,脚尖却踩到了一个硬物。
他蹲下身,从碎木屑中捡起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被捏碎的药丸残渣,里面包裹着一小截暗红色的丝线。
陆峰把丝线凑到鼻尖嗅了嗅,眼神猛地一凝。
这不是毒药。
这是“引子”,是用来诱发某种慢性病症突发的引子。
“陆大哥!”林婉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苏青梅紧随其后,手里还拎着半截断掉的锁链。
“人呢?”苏青梅看着空荡荡的巷子,脸色难看。
“跑了。”陆峰把那截丝线藏进袖子,转过身,看着后面跟出来的姬瑶月和常震。
极乐阁外的马蹄声排山倒海般涌来,火把的光亮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姬瑶月走到陆峰面前,看了一眼他渗血的胸口。
“你拿到了什么?”她问。
陆峰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卷从齐远手里硬生生掰出来的丝帛。丝帛被血浸湿了大半,但上面的朱红印章和密密麻麻的数字依然清晰。
姬瑶月接过丝帛,只看了一眼,握着丝帛的手便开始微微颤抖。
“户部,转运司,今年的赈灾银去向……”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冷得透骨,“安国侯,真是朕的好臣子。”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常震低着头凑上来,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姬瑶月猛地转头,那张倾城的脸上满是杀意:“常震,你是左苍海的人,对吧?”
常震扑通一声跪倒:“臣,臣对大乾忠心耿耿!”
“忠心?”姬瑶月把丝帛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常震脸上,“你带兵围了极乐阁,是来护驾的,还是来杀人灭口的?”
常震还没来得及辩解,街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悬镜司办案,无关人等退避!”
一队穿着深灰色长袍的捕快快步赶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老捕头,腰间挂着的银色令牌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苏青梅看到来人,脸色骤变,低声对陆峰说:“是‘影卫’的人。他们虽然挂着悬镜司的名号,但只听宰辅府的调遣。”
陆峰看着那群围拢过来的“捕快”,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常震。
两拨人马,虽然穿戴不同,但隐约间竟然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姬瑶月、苏青梅和他自己围在了中心。
“看来,有人不想让陛下带着这卷东西回宫。”陆峰自言自语,右手重新握紧了那把剔骨刀。
老捕头走到距离众人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并没下跪,只是草草拱了拱手。
“陛下,城中混入敌国刺客,臣奉宰辅之命,请陛下移步,由臣等护送回宫。”
“移步?”姬瑶月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陆峰身前,凤目含威,“若朕不走呢?”
老捕头缓缓抬起头,嘴角露出一抹阴冷。
“那就由不得陛下了。为了圣体安康,臣等便是背负骂名,也要尽心。”
他挥了挥手。
那些“捕快”纷纷从怀里掏出了短弩,弩箭上闪烁着同样的幽蓝光泽。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陆峰突然笑了一下。
他走到姬瑶月身边,低声说:“陛下,想知道那个黑衣客去哪了吗?”
姬瑶月侧过头看着他。
陆峰盯着老捕头脚下的那双黑色官靴。靴子的边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暗红色的泥土。
那种泥土,他在后厨的窗台上也见过。
那是神都西郊特有的红磷土,全城只有一家工坊会大规模使用这种土来烧制某种特殊的瓷器。
“他就在你对面。”陆峰抬起剔骨刀,指向那个老捕头。
老捕头的脸色在一瞬间僵住。
下一秒,他身后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一道信号弹腾空而起,在神都的上空炸开了一朵猩红的花。
那是安国侯府的紧急集结令。
远处,一阵更加沉重的甲胄碰撞声正飞速逼近,地面的积水都在微微颤抖。
陆峰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又看了一眼面前蓄势待发的弩箭。
他拉起林婉儿的手,另一只手按住了苏青梅的肩膀。
“跳水。”
“什么?”苏青梅一愣。
极乐阁后面是神都的内河。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陆峰已经率先发力,拉着两人猛地撞向了河边的石围栏。
就在他们纵身跃入冰冷河水的瞬间,数十枚弩箭呼啸着划破了他们刚才站立的空间。
而那名老捕头,竟然在这一刻,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和刚才那黑衣客一模一样的白瓷面具,缓缓扣在了脸上。
河水冰冷刺骨,陆峰在入水的瞬间,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水下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