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箭擦着陆峰的耳廓钉入身后的漆木棺板,“嗡”地一声,箭羽犹在剧烈颤动。
苏青梅手中的青锋剑已然出鞘,身形掠出,剑光如银龙般在半空划过一道圆弧,将随后而至的三支连珠箭击飞。
“带她躲到棺材后边!”苏青梅头也不回地喝道,双脚稳稳踩在泥泞的墓土上。
陆峰反手扣住林婉儿的手腕,将还在发愣的小姑娘一把拽进深坑,两人贴着厚重的棺木蹲下。
孙统领策马停在坑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坑底的几人,手中黑弓依然拉至满月。周围层层叠叠的铁甲军合围上来,铁靴踏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在寂静的荒郊显得格外刺耳。
“陆大人,这影卫身上带的东西,涉及大乾军机。”孙统领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交出来,我保你们留个全尸。”
陆峰躲在阴影里,手指在那卷丝帛上飞快地摩挲了一下。丝帛质地极韧,边缘有细微的油封痕迹,这是极高规格的密信封存手段。
他没有看孙统领,而是盯着脚下那具年轻影卫的尸体。
“孙统领,你就不好奇他怎么死的?”陆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墓坑里嗡嗡作响。
“影卫办事不利,自然有其死法。”孙统领冷哼,“动手!”
左右两名铁甲卫作势要跳下深坑。
“慢着!”陆峰猛地站起身,手里的丝帛高高举起,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刚才从棺木里撬出来的铁钎,“谁敢动一步,我就毁了它。”
孙统领的手指在弓弦上紧了紧,却没松开。
“你想要这东西,是因为左相怕里面的内容。”陆峰盯着孙统领的眼睛,语速极快,“但你若是杀了我,这就成了一桩死案。哪怕你拿到丝帛,你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一个三年前下葬的林夫人棺材里,会多出一具新鲜的影卫尸体。”
“你想说什么?”
“这具尸体不是被捏碎骨头死的。”陆峰蹲下身,一把扯开影卫那层层叠叠的黑衣。
寒风呼啸,林婉儿在陆峰身边缩成一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尸体的胸口。那是职业习惯,即便在这种生死关头,作为医圣传人的本能依然让她注意到了某些不对劲。
“婉儿,看他的脖子。”陆峰低声吩咐。
林婉儿愣了一下,颤抖着伸出手。她的手虽然在抖,但指尖触碰到尸体皮肤的那一刻,神情却瞬间变得冷静、凝重。
她拨开尸体颈部的乱发,又用力擦去了表面的血污。
“伤口……不对。”林婉儿的声音清脆却急促。
“哪里不对?”苏青梅在上方持剑警戒,分出一丝注意力问道。
林婉儿指着影卫颈侧一处凹陷的地方:“表面看是由于巨大的抓握力导致的喉管碎裂,看起来像是江湖上常见的‘鹰爪功’或者是‘碎喉扣’。但你们看这皮下淤青的走向。”
她两根手指并拢,轻轻按压了一下。
“正常的碎喉,淤青应该是环绕状分布。但这具尸体的淤青在喉骨下方呈扇形散开,而且……”林婉儿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顺着淤青最深处刺了进去。
拔出银针时,针尖带出了一抹极为粘稠、发黑的液体。
“有药味。”林婉儿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是生半夏和砒石的味道,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腥气。这不是当场毙命,这是先中毒后,又被人强行捏碎了脖子伪装成武功致死。”
孙统领的神色在火光的映照下阴晴不定:“胡言乱语。左右,给我拿下来!”
“他是为了掩盖武功套路。”陆峰突然拔高了音量,死死盯住孙统领,“杀他的那个人,用的是一种极具辨识度的杀人手法。但他怕被人认出来,所以先用了毒,让影卫失去反抗能力,再用大力的外功覆盖掉原来的致命伤。”
他指了指尸体喉部的二重伤痕:“这种伤口覆盖法,至少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来等待淤血沉淀。孙统领,你来得这么快,该不会是一直在旁边看着杀手灭口吧?”
孙统领握弓的手指微微发青,四周的铁甲军发出一阵压抑的甲胄摩擦声。
“杀了他们。”孙统领的声音沉得像水。
“谁敢!”
一声清喝从林后传来,紧接着是隆隆的马蹄声。
苏青梅神色一松,收剑入鞘。
林影中,一队身着朱红色云纹官服的悬镜司精锐疾驰而来,领头的正是那日在死牢见过的另一位千户。
“孙统领,悬镜司查案,什么时候轮到兵部的人来收尸了?”那千户策马而至,手中的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孙统领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弓弦,将黑弓挂回马鞍。
“既然悬镜司到了,本将自然不便插手。”他转头看向深坑里的陆峰,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陆大人,命长是好事,但有时候,命太长了,受的罪也多。”
“多谢提醒。”陆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坑底爬了上来。
铁甲军如潮水般撤去,荒野重新归于寂静。
悬镜司的千户下马,走到陆峰面前,看了看那具尸体:“陆先生,这具尸体我们要带回去。”
“可以。”陆峰点头,指了指那卷丝帛,“但这东西,我要亲自交给陛下。”
千户皱了皱眉,却没多言,挥手示意手下搬运尸体。
林婉儿还没从刚才的惊愕中缓过神来,她看着陆峰,小声问:“陆大哥,你怎么知道那伤口下边还有一层?”
“光。”陆峰指了指天上刚破云而出的月亮,“刚才我撬棺材的时候,月光斜着照进去。如果喉管是被生生捏碎的,皮肉会向内塌陷,但那影卫的喉结位置却有一处微微凸起的反光。”
“反光?”
“那是还没干透的血凝胶。有人为了掩盖原本的切口,往里面填了东西。”陆峰眯起眼睛。
回到京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陆峰没有回大牢,而是被苏青梅带到了一处隐秘的宅邸——悬镜司的验尸房。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醋熏味和药香,案台上摆满了各种精密的解剖工具。林婉儿一进屋,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她挽起袖子,熟练地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
“陆大哥,虽然你说那是覆盖伤,但我还是不信有人能在中毒后那么短时间内完成这种精细的伪装。”林婉儿一边整理刀具,一边咕哝着。
陆峰站在台前,手里拿着那块从林侍郎书房带出来的琉璃片,正在反复打磨。
“婉儿,开棺看他的心肺。”
“心肺?”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名影卫并不是在坟地被杀的。”陆峰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她,“他是被杀之后,才塞进棺材里的。”
林婉儿愣住:“可那尸体还是温的……”
“那是由于棺材里密封,加上生石灰的发热反应造成的假象。”陆峰走到台边,指着影卫的指甲盖,“你看这里,月牙处有明显的暗紫色淤血,这是中毒至少三个时辰后才会出现的症状。而孙统领出现在坟地,距离我们发现尸体不到一刻钟。”
林婉儿不再废话,尖锐的手术刀划开胸腔。
随着胸骨被撑开,一股难闻的气味散发出来。林婉儿的手指在肺叶上轻轻按压,随即脸色一变。
“肺部积水,且有灰色的斑点。”
“说明什么?”苏青梅靠在门边问。
“说明他死前曾经待在一个极度潮湿且粉尘极大的地方。”林婉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京城附近,符合这种条件的只有一个地方。”
陆峰接话道:“西郊的官窑厂。”
“可是官窑厂是左相家的私产,守卫森严……”苏青梅的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一名密探闪身而入,在苏青梅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青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了?”陆峰问。
“陛下急召。”苏青梅看着陆峰,“但不是召你进宫,是让你……立刻交出那卷丝帛。”
“谁来领?”
“大理寺的人。”苏青梅咬了咬牙,“带队的是左相的门生,新任大理寺少卿。”
陆峰摸了摸怀里的丝帛,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走到香炉前,顺手抓起一把香灰,均匀地撒在案台的一角,然后将那卷丝帛轻轻平铺在上面。
“婉儿,把你的药箱里那瓶‘显色粉’给我。”
“你要干什么?”
陆峰没有回答,而是盯着丝帛表面逐渐显现出来的几个模糊字迹。
那根本不是什么军机密件。
在显色粉的作用下,丝帛上露出了一幅极其诡异的图案:一只没有眼睛的凤凰,正被无数根细细的红线穿透心口。
而在凤凰的脚下,刻着两个小字:
“庚辰”。
那是女帝姬瑶月的生辰年份。
陆峰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外已经传来了官靴撞击地面的沉重声响,伴随着一声尖细的嗓音:
“大理寺奉旨取证,陆峰接旨!”
陆峰面无表情地合上丝帛,反手将其塞进了林婉儿的药箱最底层。
“砰”的一声,验尸房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群穿着大理寺制服的官差涌了进来,带头的年轻人面色阴沉,手里攥着一卷明晃晃的黄绸。
陆峰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
“陆大人,别来无恙啊。”那年轻人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摊开手,“东西呢?”
陆峰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
“你鞋底沾了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