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浪顺着地上的油渍瞬间蹿上了木板,焦糊味和刺鼻的烟尘迅速填满了狭窄的地窖。
陆峰反手将那块“骨坠”塞进怀里,拽住还没反应过来的林婉儿,身体放低,贴着地面向地窖深处的一堆破烂麻袋冲去。
“陆大哥,没路了!”林婉儿被烟呛得咳嗽,眼泪流了满脸。
陆峰没说话,肩膀处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襟。他一脚踹开那堆散发着霉味的麻袋,露出后面一个仅供一人爬行的土洞。这是他入住前就勘察好的退路,直通贫民窟后巷的臭水沟。
“爬进去。”陆峰把林婉儿往洞里一推,自己捡起地上一块沉重的石板,在火舌撩到后背的一瞬,整个人缩入洞中,顺手将石板死死封住了洞口。
两人在潮湿腐臭的泥洞里爬了十几米,前方透出一抹惨淡的月光。
陆峰率先跳出洞口,落脚处是一片没过脚踝的污泥。这是永安渠旁最肮脏的角落,到处是倾倒的溺桶和烂菜叶。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拉起林婉儿,钻进了密密麻麻的窝棚影子里。
身后,那个简陋的地窖已经变成了一团火球,几个黑影正站在废墟旁,手里拎着还没熄灭的火把。
陆峰带着林婉儿在迷宫般的窝棚间绕了十几分钟,最后猫进了一间屋顶漏风的破土房。这房子原主是个死在街头的乞丐,此时除了满地干草,只剩一个磕了口的黑陶罐。
“撕拉——”
陆峰撕下内衫的长条,咬着牙,将肩膀上的伤口勒死。
“陆大哥,我帮你上药……”林婉儿手抖得厉害,从怀里摸出个被挤压得变了形的药瓶。
“不用,先看这个。”陆峰从怀里取出那块骨坠。
逃亡路上,骨坠表面的蓝烟已经散尽,此时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陆峰捡起地上的黑陶罐,从角落的一处积水坑里舀了半罐浑浊的水,又从林婉儿的药箱里翻出一包白色粉末倒了进去。
“这是明矾?”林婉儿愣了一下。
“是显影剂。”陆峰纠正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骨坠丢进罐子里,又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截蜡烛点燃。
陶罐架在火上,水很快发出咕嘟声。
陆峰盯着罐子里的动静,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在大乾,人们只知道骨头可以刻字,却不知道某些特定的动物骨骼,在处理过程中会吸收大量的油脂和矿物质。如果这东西是影宗的信物,那它绝不仅仅是一个编号这么简单。
随着水温升高,原本惨白的骨坠开始褪色,一层薄薄的蜡质从骨缝里渗了出来,漂浮在水面上。
“拿针来。”陆峰低声吩咐。
林婉儿递过一根修长的银针。
陆峰用银针将骨坠从滚水中挑出,此时的骨坠已经变得半透明。他将骨坠贴近烛火,在那光影交错的瞬间,原本“庚字九号”的字迹下方,竟然浮现出一圈细如发丝的红色纹路。
那纹路蜿蜒曲折,在陆峰眼中逐渐拼凑出一个奇怪的形状——那是一株兰花,每一片花瓣都像是一个扭曲的小鬼。
“这不是印信。”陆峰盯着那株兰花,眼神冷得吓人,“这是地图。或者说,是一个特定的坐标。”
林婉儿凑过来,仔细辨认了一下:“这种兰花……叫‘幽冥兰’,大乾境内很少见。但我记得师父说过,这种花只开在那种土质极寒、且带有腐肉气息的地方。”
陆峰点点头,用指甲刮了刮骨坠的边缘。刚才的热处理让骨头变得松软,他稍一用力,骨坠竟然从中裂开了一条缝。
他顺着缝隙将其掰开。
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丝帛。
陆峰展开丝帛,上面只有两行蝇头小楷。
“九月三,梁王府,兰香入药,众鬼朝宗。”
林婉儿失声惊叫:“梁王?那是陛下的亲叔叔……”
陆峰猛地捂住她的嘴,耳朵动了动,目光投向土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传来一阵轻缓却极其有节奏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很轻,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这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高手,绝不是贫民窟里的乞丐。
陆峰吹灭蜡烛,土房瞬间陷入死寂。
他右手按在身侧的短弩上,左手将林婉儿护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豹子。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陆峰。”
一个冷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把东西交出来,悬镜司能保你一条全尸。”
陆峰没有回应,他死死盯着门板。
那是苏青梅的声音。
但陆峰听出了不对劲。苏青梅平时说话虽然冷,但呼吸绵长,底气十足。而门外这个声音,虽然语调一模一样,但换气声略显急促,且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颤音。
“你不是苏青梅。”陆峰冷笑一声,手中的短弩平举,瞄准了门板心脏的高度。
“咯吱——”
门被推开了。
月光洒进屋内,照亮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悬镜司特有的青色劲装,脸上蒙着面纱,身形与苏青梅极度相似,甚至连背后的青锋古剑都一模一样。
唯独那双眼睛,透着一股疯狂的血红。
“苏青梅”歪了歪头,发出一串诡异的笑声。她的脖颈处,隐约可以看到几道扭曲的青筋,正如蚯蚓般蠕动着。
那是“药偶”的特征。
“陆大哥小心,她是吃了‘转生丹’的死士!”林婉儿低声提醒。
“苏青梅”动了。
她没有拔剑,而是整个人直接撞向陆峰。速度快得不合常理,甚至在空气中带出了沉闷的爆鸣声。
陆峰扣动扳机。
“嗖!”
弩箭直取对方面门,却被对方随手一挥,直接在半空中拍成了两半。
陆峰侧身躲过冲撞,右手顺势从陶罐里抓起一把握温的明矾水,猛地朝对方眼睛撒去。
“嘶——”
对方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身形微微一滞。
陆峰没有丝毫犹豫,转头拉起林婉儿,一脚踹开土房后墙那块松动的砖石。
“走!”
两人翻出土房,在贫民窟纵横交错的巷弄里狂奔。身后的土房轰然倒塌,那个恐怖的身影撞碎了墙壁,死死咬在后面。
陆峰一边跑,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这里是贫民窟的深处,再往前是一片废弃的染坊,那里挂满了晾晒的长幅布料,正好适合隐藏和设伏。
“婉儿,去那个梁王府,你有把握潜进去吗?”陆峰喘着粗气,肩膀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
“梁王府每年都会招募医者采集兰草制作‘兰汤’,那是他们家的传统。”林婉儿飞快地回答,“我有师父留下的名帖,应该能行。但是陆大哥,你……”
“别管我,他们要的是这块骨坠。”陆峰从怀里摸出两颗黑漆漆的圆球,那是他进城前特制的“磷火弹”。
他将骨坠塞进林婉儿手里,猛地停住脚步,转身面对那个已经追到巷口的血眼女子。
“去染坊北门等我,一炷香如果不回,你就直接去梁王府找那种兰花。”
陆峰推了一把林婉儿,独自迎向那道恐怖的身影。
“苏青梅”已经追到了近前,长剑出鞘,带起一道惨烈的白光。
陆峰蹲下身子,手指扣在磷火弹的拉环上。
“让我看看,这药到底能把你催到什么地步。”
陆峰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就在长剑落下的刹那,他狠狠地将磷火弹砸在了对方脚下的石砖上。
轰!
一团耀眼的白光在巷弄里爆开。
陆峰借着火光的掩护,身形一矮,贴着墙根消失在浓烟中。
半个时辰后。
林婉儿躲在染坊北门的阴影里,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远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林婉儿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甚至连眉毛都被烧焦了半截的男人正跌跌撞撞地走来。
陆峰扶着墙,大口喘息着。他的左手呈一种不自然的扭曲状,那是刚才硬抗对方一掌的结果。
“陆大哥!”林婉儿冲上去扶住他。
“死了。”陆峰吐出一口血痰,眼神里的杀气还没散尽,“那是影宗的高级死士,骨头硬得像铁。我废了一只手,才把她锁在火场里。”
他低头看向林婉儿:“骨坠收好了吗?”
林婉儿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还没到时候。”陆峰从染坊的架子上扯下一块黑布,草草缠住断裂的左臂,“天快亮了。按照计划,你去梁王府揭榜。”
“那你呢?”
陆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又看向梁王府所在的方向。
“我去办另一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从黑衣人身上缴获的、带有苏青梅亲卫营标志的令牌,手指用力摩擦着上面的缺口。
“我要去确定,悬镜司到底还有多少人能信。”
陆峰转身走进清晨的薄雾,背影在断壁残垣间显得孤独而冷硬。
清晨的梁王府门口,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了朱红的大门旁。
林婉儿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提着那个破旧的小药箱,在几个带刀侍卫狐疑的目光中,缓缓走上了台阶。
她身后不远处的转角处,陆峰握紧了腰间的短弩,屏住了呼吸。
一个穿着锦衣的长须管家从门内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林婉儿一眼,冷冷地开了口。
“就是你要揭榜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