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深窄的井道里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陆峰没有向上爬,反而整个人向下一沉,坠入井底的阴影。他单手揪住装有宫女尸体的布包,猛地举过头顶。
“嘭!”
火把撞击在沾满火油的布料上,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席卷开来。陆峰的双脚在井底淤泥中猛然发力,全身肌肉崩到极致,整个人借着火油爆燃的一瞬间推力,贴着另一侧干燥的井壁蹿了上去。
热浪舔过他的后背,火舌顺着井壁向上疯狂乱窜。
陆峰的手指扣进井口砖缝的瞬间,一股冷风直刺颈后。
那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啸叫声。
他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根本无从躲闪。
“铛——”
一道青色剑光自雪幕中劈落,精准地撞在一枚漆黑的毒镖上。火星在陆峰耳边爆开,毒镖被长剑生生磕飞,撞在石砖缝隙里,冒出一缕粘稠的青烟,砖石发出一阵被强酸腐蚀的滋滋声。
陆峰翻身落地,鞋底还带着火星。
井口周围,九名戴着青铜鬼脸面具的黑衣人齐齐后退。他们手里的火油桶已经空了,其中一人按着腰间的刀柄,面具后的眼睛冰冷死寂。
苏青梅护在陆峰身前,飞鱼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在轻微颤动。
“走。”
领头的面具人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
话音未落,九道身影同时动了。他们没有缠斗,而是借助火油燃烧起的浓烟掩护,纵身跃上四周的断墙。
陆峰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弩,扣动扳机。
箭镞破空而去,却只钉入了一块飞扬的残破披风。
最后一名黑衣人在翻过墙头时,右手猛地一甩,一个硬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陆峰的面门。
陆峰伸手接住,手心传来一阵冰凉且粘稠的触感。
那是一枚通体血红的玉佩,蚕豆大小,上面沾着还没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别追了。”苏青梅拦住想要翻墙的陆峰,她的唇色有些发白,“影宗的‘血遁’,追上去也是陷阱。”
陆峰停住步子,摊开手掌。
雪花落在玉佩上,迅速融化。玉佩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名字:陆峰。
那一刀一划极深,边缘甚至还带着些许新鲜的石屑。
“这是‘血玉名单’。”苏青梅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影宗接了死令,这玉是用人心口的血浸过的,玉出人亡。在大乾,没人能从这种名单上活过三天。”
陆峰把玉佩翻转过来。
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排在首位的是“陆峰”,其后紧跟着“苏青梅”。
而在第三行的位置,“林婉儿”三个字被一圈鲜红的圆环圈住。
陆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缝里渗出刚才接玉时沾染的红浆。他凑近闻了闻,眉头拧成死结。
“不是人血。”陆峰低声说,“是朱砂混合了某种动物的油脂,还有一股陈腐的药味。”
苏青梅愣了一下:“什么?”
陆峰没回答,他蹲下身,看向刚才黑衣人撤退的墙根。雪地上留下了几串脚印,但奇怪的是,这些脚印的深浅极其不一致。
左深,右浅。
“这几个人,左腿都有伤?”苏青梅也注意到了异常。
“不,是负重。”陆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脚印的宽度,“他们在翻墙的时候,右侧身体的重心明显向外偏。他们在腋下夹了东西,大概……这么大。”
陆峰用手比了一个成年人腰部的宽度。
苏青梅的脸色变了:“婉儿。”
陆峰站起身,走到井边。井底的火油还在燃烧,那名拔舌宫女的尸体已经被烧成了一个焦黑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但在那股味道之下,始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那是刚才他在血玉上闻到的味道。
“他们不是为了杀我。”陆峰看着逐渐熄灭的火光,“如果真要动手,刚才九个人合围,哪怕你有剑,我也走不出这口井。”
“他们在示威?”
“他们在争取时间。”陆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是他之前画的西城地图。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叫“百草巷”的地方。
那里是林家旧宅的所在地,也是林婉儿被带走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苏青梅,调集悬镜司所有能动的人,封锁永安渠下游。”陆峰转过头,眼睛里透着一股刀锋般的冷意,“告诉赵虎,让他带人去刑部库房,把去年封存的‘幻心草’卷宗翻出来。”
“幻心草?那是禁药,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陆峰将血玉塞进怀里,翻身上马。
“名单上的人不是目标,是祭品。”
他猛地勒转马头,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残雪。
“刚才那个面具人撤退时的步幅是两尺三寸,脚尖向内扣。这是常年踩在潮湿木板上才会留下的行步习惯。”
陆峰看向西城方向,那里是神都最大的药材集散地,也布满了废弃的漕运仓库。
“他们没出城,就在水库附近的药仓里。”
苏青梅翻身上马,长剑入鞘:“若是左苍海的人,我们这么闯进去,就是公然劫囚。”
“名单上都有你了,还谈什么劫囚?”
陆峰一甩马鞭,黑马嘶鸣一声,疾驰而出。
神都的街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雪越下越大,将一切罪恶和痕迹都覆盖在厚厚的白色之下。
穿过两个街区后,陆峰突然勒马。
前面的路口,横着一辆翻倒的板车。
车上装满了药渣,黑褐色的药汁顺着雪地蜿蜒,像是一条条细长的蜈蚣。
陆峰跳下马,走到板车旁。
药渣里混着几块碎裂的布片,那是林婉儿常穿的鹅黄色绸缎。
在布片旁边,扔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陆峰捡起竹筒,打开。
里面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他将银针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阴沉得可怕。
“追。”
两人一路疾行至西城药仓。
这里的仓库大多依水而建,常年受潮,木门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陆峰停在编号为“甲三”的仓库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绿光。
那不是灯火,更像是某种矿石或药粉发出的荧光。
陆峰推开门。
仓库中央,吊着六个巨大的蚕茧状布包。
布包在微微晃动,里面传来沉闷的、像是指甲抓挠布料的声音。
在蚕茧正下方,摆着一个巨大的铜鼎。
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陆峰快步走向其中一个蚕茧,腰间匕首划过。
布料裂开。
一个少女滑落出来,她双眼紧闭,皮肤下隐约有绿色的脉络在游走。
不是林婉儿。
陆峰一连切开四个布包,里面全是被抓捕的少女,每一个都陷入了诡异的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当他割开第五个布包时,动作顿住了。
林婉儿闭着眼,半边脸贴在冰冷的布料上。
她的脖颈处,插着三根黑色的长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婉儿!”苏青梅惊呼一声,想要上前。
“别动!”陆峰厉声喝止。
他死死盯着那三根黑针。
针孔周围,正有一缕细细的黑烟溢出。
仓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缓慢的掌声。
“不愧是陆大人,比老夫预想的要快了半个时辰。”
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管家模样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玉笛,脸上挂着一抹和蔼得让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相府大管家,左全。
“人你带不走。”左全把玉笛横在唇边,“这三根‘镇魂钉’,只有老夫的笛声能取。强行拔针,她的脑子会瞬间烂成一滩水。”
陆峰盯着左全,右手缓缓摸向后腰。
“左苍海想要什么?”
“相爷只想要一件东西。”左全微微眯起眼,“陆大人在刑部‘死人坑’里拿走的那卷薄绢。”
陆峰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物件。
“换人。”
左全笑着摇了摇头:“陆大人,你没有讲条件的资格。现在,跪下。”
苏青梅的长剑已经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跪下,或者看着她死。”左全的笛子凑近了唇边。
陆峰膝盖微弯,动作缓慢。
就在他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他的右手猛地从后腰抽出,一个黑色的球状物体被他狠狠砸向地上的铜鼎。
“屏息!”
“轰!”
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炸开,浓郁的硫磺味迅速覆盖了整个仓库。
左全的笛声戛然而止。
烟雾中,陆峰并没有冲向左全,而是飞身扑向了林婉儿,指尖夹住了一枚手术刀片。
“嗖嗖嗖!”
三道破空声从烟雾深处射向陆峰。
陆峰没有躲。
他的刀尖准确地挑中了林婉儿颈后的第一根黑针。
一朵血花在林婉儿白皙的皮肤上绽放。
与此同时,一柄重剑自烟雾顶端劈开,将陆峰身后的木柱生生震断。
仓库的屋顶在剧烈的震动中开始坍塌。
瓦片碎裂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陆峰抱着林婉儿滚向角落。
烟雾散去。
左全已经不见了。
原本吊着蚕茧的横梁下,站着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巨汉,手里拎着一柄足以劈开城门的巨型阔剑。
巨汉的脸上没有皮肤,全是交错的红色烫伤。
他死死盯着陆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而在巨汉的身后,一根被烧得焦黑的断梁上,钉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白纸。
林婉儿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一半。
陆峰怀里的林婉儿突然睁开了眼。
她的瞳孔是一片诡异的惨绿色。
她猛地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如利爪般,直插陆峰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