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梅撞进大殿时，肩膀处的青衣被豁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顺着指尖滴在青砖上，溅出一朵朵暗红的小花。她手里的长剑只剩下一半，断口参差不齐。
“走……”她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身体摇晃了一下，单膝跪地，用那柄断剑死死撑住地面。
大殿外的阴影里，数十道黑影一闪而逝，铁甲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扎耳。那是影卫，大乾官场最锋利的绞肉机。
陆峰没动。他的目光越过苏青梅，死死盯着姬瑶月心口那把带血的断剑。
血还在渗。但他闻到了，除了那股标志性的冷骨香，还有一股极淡的、带着苦涩味道的草药味。那是赤芍和红花的混合味道，林婉儿经常拿这东西调配止血散。
姬瑶月握剑的手在抖，凤目中那种癫狂的死志逐渐被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取代。她看着陆峰，一字一顿地问：“看出来了吗？”
陆峰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散落的纸张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剑尖偏了三指，避开了心脏。血色发乌，那是提前涂抹在里衬上的血浆混合了赤芍药粉。”陆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冷硬，“陛下想试我的胆气，还是想试苏大人的忠心？”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姬瑶月突然笑了。她松开手，那柄断剑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她胸前的“伤口”并没有因为失去支撑而崩裂，反倒是那股惨烈的死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苏青梅，你带回了一个聪明的怪物。”姬瑶月随手扯下胸前那块浸满血浆的白布，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火苗“腾”地蹿起，将那团浸血的白布瞬间吞噬。
苏青梅强撑着站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陛下，常震反了。影卫已经封锁了内宫，悬镜司的人……进不来。”
“他不是反，他是急了。”姬瑶月走到陆峰面前，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陆峰能看清她瞳孔中倒映出的灯火，“左苍海的人就在外面。宣政殿里，满朝文武都在等着朕给他们一个交代。林侍郎一家的命，总得有人来背这个锅。”
她指了指大殿紧闭的后门：“从这里走过去，就是宣政殿。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真相撕开。撕开了，你是大乾的功臣；撕不开，你就是那个为了灭口杀掉林侍郎全家的凶手。”
陆峰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如果我拒绝呢？”
“那这把剑，下一刻就会真的刺进朕的心口。而你，会因为弑君，被守在外面的影卫剁成肉泥。”姬瑶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陆峰转过头，看了一眼受伤的苏青梅，又摸了摸袖口里那半枚断裂的玉佩。
“走吧。”他说。
推开宣政殿厚重的侧门时，一股热浪夹杂着檀香味道扑面而来。
大殿内灯火通明。两排赤红色的巨柱直插殿顶，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密密麻麻的官服在灯光下交织成一片令人压抑的色块。
正前方，宰辅左苍海站在百官之首。他穿着一身紫色的一品仙鹤官袍，双手插在袖子里，老态龙钟，眼皮垂着，似乎在打瞌睡。
陆峰走进大殿的一瞬间，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这一身破烂的捕快服，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显得极其刺眼。
“带嫌犯陆峰！”一个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窃窃私语。
两名披甲卫士上前，不由分说地按住陆峰的肩膀。陆峰肩膀一沉，脚下发力，身体像是一截生了根的木头，任凭卫士如何发力，纹丝不动。
“我自己会走。”陆峰甩开卫士的手，大步走向大殿中央。
姬瑶月已经绕过屏风，登上了那座象征最高权力的金銮宝座。她此时已换上了一身玄色滚龙边的长袍，发髻高耸，凤目生威，与刚才那个满身血迹、眼神癫狂的女子判若两人。
“陆峰。”姬瑶月开口了，声音响彻大殿，“林侍郎案涉及兵部军饷、青州田产，牵连甚广。你身为悬镜司捕快，私闯林府，证物丢失，有人告你勾结江湖草莽，灭林氏满门。你可有话说？”
陆峰环顾四周。左苍海还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但在他的斜后方，一名身穿影卫统领服饰的中年男子正冷冷地盯着他。
那是常震。
“证物没丢。”陆峰从怀里摸出那本厚厚的《大乾皇庄余田勘测疏》，高高举起。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左苍海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那本账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重新合上。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站了出来，颤声指着陆峰：“竖子安敢狂言！林侍郎满门遇害，皆因你私欲膨胀，想要独吞这份勘测疏！这上面记着什么，谁也说不清，焉知不是你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问问杀人凶手就知道了。”陆峰看向常震，“常统领，你说是吧？”
常震冷笑一声，跨步出列，甲胄叶片撞击的声音清脆有力：“陆峰，休要血口喷人。本统领奉命追查林府血案，亲眼见你从林府暗室潜逃。至于这本账册，谁知道你从哪弄出来的废纸？”
陆峰没理会他的挑衅，转头看向姬瑶月：“陛下，我需要一样东西。”
“准。”
“一炷香，一盏灯，还有……”陆峰指向大殿角落里那个巨大的青铜鹤嘴烛台，“让殿内的卫士，把所有的窗户都封死。我要这宣政殿，一丝亮光也透不进来。”
“荒唐！”刚才那名老御史怒喝，“大殿之上，岂容你装神弄鬼？”
“让他试。”左苍海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老夫也想看看，这位能从红磷土里找真相的陆神捕，如何在黑暗中让死人开口。”
姬瑶月挥了挥手。
厚重的殿门被合上，沉重的窗扇次第闭合。殿内几百根儿臂粗的蜡烛被侍卫快速掐灭，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殿顶的缝隙里。
大殿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这种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陆峰能听到周围官员急促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蜡烛焦糊味，还有……那股正逐渐变得浓郁的冷骨香。
黑暗中，陆峰划燃了一根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映照着他冷峻的脸。他并没有走向那本账册，而是快步走向了常震刚才站立的位置。
“常统领，你刚才说，你亲眼看见我从林府暗室潜逃？”陆峰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虚无缥缈。
“是又如何？”常震的声音在三丈外响起。
“林府暗室在书房地砖之下，入口只有半尺见方。暗室内没有窗户，没有透光孔，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利用铜镜反光看清里面的情形。”
陆峰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火折子点燃了那盏放在地上的油灯。
油灯的火苗很小，但在极度黑暗的环境下，却在侧方的墙壁上投射出了一个巨大的剪影。
“林侍郎案的真凶，有一个习惯。”陆峰蹲下身，调整着灯盏的位置，“他杀人时，喜欢从侧后方出手，左手捂嘴，右手抹脖子。因为这种手法，血迹只会喷溅在受害者的前胸和地面上，而不会溅到凶手的衣服上。这是一个有极度洁癖的人。”
陆峰将油灯放在一个特定的高度，灯光掠过地面上的一个小凸起。
“常统领，能请你走过来，站在这个位置吗？”
常震冷哼一声：“有何不敢？”
脚步声响起。常震魁梧的身影出现在灯光前。他的影子瞬间被投射在宣政殿那面巨大的、平整的朱漆红墙上。
“再往前三步。”陆峰的声音低沉。
常震走了三步。他的影子在墙上不断放大，轮廓变得有些模糊。
“常统领身高六尺三寸，在影卫中也算得魁梧。但林府暗室的入口高度只有五尺。”陆峰站起身，走到影子旁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凶手进不去暗室，只能在外面守株待兔。所以，凶手一定会在书房的屏风后留下脚印。”
陆峰突然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猛地掷出一颗石子。石子撞击在殿顶的铜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常统领，小心暗器！”陆峰大喝一声。
几乎是条件反射，常震脚下一蹬，身体向侧方疾掠，手中的佩刀瞬间出鞘，带出一道凛冽的寒光。
他在半空中一个翻滚，稳稳落地，刀尖斜指向陆峰的方向。
“找死！”常震怒极。
陆峰却没动。他再次点燃了油灯。
这一次，灯光并没有对着常震，而是对着地面。
在刚才常震落地的位置，原本平整的青砖缝隙里，竟泛起了一层莹莹的绿光。那绿光勾勒出一个完整的脚印轮廓，甚至连鞋底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我之前在林府书房洒了荧光粉。”陆峰走到那个脚印旁，抬起头看向姬瑶月，“常统领刚才那一跃，脚底沾到的，正是林侍郎死前踩到的东西。”
陆峰转头看向常震，目光如刀：“常统领，你的靴子底，为什么会有林侍郎书房特有的西域龙脑香灰？”
常震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底。
就在他低头的这一瞬，陆峰动了。
陆峰并没冲向常震，而是反身冲向了站在左苍海身后的那名不起眼的亲随。
那名亲随身着灰色长衫，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但在陆峰冲过来的一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软剑。
“别动。”陆峰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住，手里捏着半枚断裂的玉佩。
“常统领只是个诱饵。”陆峰看着那名亲随，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大殿，“真正进过暗室的，是你吧？严宽。”
大殿内响起一阵整齐的抽冷气声。
严宽，左苍海的贴身随从，一个在大乾朝堂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名字，却是江湖传闻中排名前三的顶尖刺客。
左苍海终于睁开了眼。他没去看陆峰，也没去看那枚玉佩，而是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严宽。
“他说你进过暗室。”左苍海语气平淡。
严宽低着头，声音嘶哑：“属下没去过。”
“陆峰，你可知污蔑当朝首辅随从，是何罪名？”左苍海缓缓站起身，目光深邃。
陆峰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严宽的左手。在那双修长的、修剪得异常整齐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那是刚才他冲过来时，严宽下意识握紧软剑时露出的破绽。
“他的左手虎口有一道横向的伤痕，那是杀人时被林侍郎临死挣扎抓伤的。林侍郎临死前，指甲里藏了毒。”
陆峰指向严宽：“现在，他的整条左臂应该已经开始麻木了。”
严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宣政殿的大门被重重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