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远盯着那道划破夜空的红光,捏着玉蝉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北城……响箭。”他低声呢喃,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是影卫最高级别的截杀信号。红烟升起,意味着原本该去接应陆峰的悬镜司密探,已经被连根拔起,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陆峰捕捉到了裴远眼底那一瞬的失神。他手指微微用力,瓷瓶里的磷粉已经滑到了瓶口边缘。
“看来裴大人的后台,比我想象中动作更快。”陆峰盯着裴远,语气冷冽,“那是你的人在清场,还是你的主子在灭口?”
裴远猛地转过头,先前的温润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阴冷。他挥了挥袖口,将玉蝉揣入怀中,冷冷吐出一个字:“杀。”
禁卫军的铁盾发出沉重的撞击声,阵型瞬间收紧。长枪穿过盾牌缝隙,如林般的锋刃直指陆峰咽喉。
“陆峰!”苏青梅长剑横空,剑锋嗡鸣,带起一簇凄厉的青芒,将最前方的两杆长枪挑开。
“泼水!”陆峰大喝一声,右手猛地将瓷瓶甩向地面,磷粉在空中划出一道灰白的轨迹。
林婉儿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将怀里的茶壶对着那堆粉末狠狠砸了过去。
“嘭!”
生石灰遇水瞬间剧烈反应,灼热的水汽夹杂着磷粉自燃的刺鼻浓烟,在狭窄的档案库内轰然炸开。惨白的烟雾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吞噬了火把的光亮。
“咳咳!咳……”
惨叫声和重甲碰撞的声音乱成一团。
陆峰在烟雾炸开的一瞬,左手死死扣住身后的书架,借力一个侧翻,右手精准地抄起地上的铁盒,顺势一脚踹翻了装满陈年卷宗的木架。
巨大的木架轰然倒塌,将侧面的禁卫军压在下方。
“走排水渠!”陆峰在浓烟中低吼。
苏青梅反手抓住林婉儿的后领,双腿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贴地飞行的青燕,硬生生从盾阵的缝隙中撞了出去。
陆峰紧随其后,肩膀狠狠撞在一名禁卫军的胸甲上,听到了肋骨折断的清脆声响。
冷风灌入肺部。
三人冲出库房,四周的黑暗中却亮起了更多的火把。
裴远站在台阶上,用湿手帕捂着口鼻,眼神在烟雾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泽。他没有追,只是看着那三个奔向后墙的身影。
“陆峰,你跑不掉的。”裴远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全城搜捕令已经下了,三日之期还剩十二个小时。天亮的时候,神都所有的菜刀都会架在你们脖子上。”
……
卯时二刻。
神都的晨霭尚未散去,厚重的钟声从皇城宣德门传出,一下接一下,敲得人心慌。
以往这时候,街上多是菜贩和清道夫,可今日的菜市口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百姓们缩着脖子,目光畏惧又好奇地打量着那一圈圈披甲佩刀的兵卒。在刑场正中央,三根高大的玄木桩已经立了起来,上面的铁钩在晨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乌光。
“说是抓到了灭林家满门的真凶。”
“胡说,我听舅舅在衙门当差的朋友说,那凶手是个捕快,叫什么陆峰。”
“管他是谁,林侍郎一家死得惨啊,要是今天抓不到人,这三个位置就是给那几个捕快留的。”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
金銮殿内。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却压不住大殿内沉闷压抑的气息。
姬瑶月端坐在凤椅之上,一身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将她衬得愈发孤冷。她苍白的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浮雕,目光落在殿下首位的那个人身上。
左相左苍海,大乾朝的“半壁江山”。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官服,花白的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微微低垂着头,一副老臣持重的模样。
“陛下。”左苍海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林侍郎一案,惊扰圣听,京师震动。如今三日之期将届,悬镜司不仅未能追回账本,其麾下捕快陆峰更是伙同苏青梅潜入刑部,杀害统领韩江,焚毁卷宗。”
他向前跨出一步,官靴踩在汉白玉砖上,声音沉闷。
“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大乾律法何在?”
“左相。”姬瑶月凤目微抬,声音冰冷,“陆峰说是去刑部寻找证据,账本既然未现,案子就还有疑点。”
“疑点?”左苍海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看向身后的一众文武百官,“诸位大人,你们可曾见到证据?老臣只见到,林家十七条人命至今无处伸冤。全城百姓都在看着,若今日不给个交代,这大乾的法度,怕是要散了。”
“臣等附议!”
大殿内,过半的官员齐齐下跪,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激荡。
那是门阀世家的威压,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凤椅上的年轻女帝死死网住。
姬瑶月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看向窗外,那一抹微弱的晨曦正一点点吞噬黑暗。
还有三个时辰。
……
神都城南,废弃的一间皮货行仓库。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皮革味和厚重的灰尘。陆峰靠在一堆烂皮子上,胸口的起伏有些剧烈。
他的左臂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苏青梅正撕下衣摆,一言不发地帮他包扎。
铁盒就放在两人中间。
“账本不能直接送进去。”陆峰的声音有些沙哑,“裴远的人守住了所有的进宫通道,现在拿出来,就是废纸一张。”
“他们会杀了你。”苏青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午时一到,如果你不现身,悬镜司的厉大人会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我知道。”陆峰低头看着铁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韩江临死前那个眼神一直在他脑海里晃动。
那是恐惧,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惧,更像是一种……不可置信。
“婉儿,把林侍郎的尸检记录再给我看看。”陆峰突然开口。
林婉儿正蹲在角落里检查药箱,闻言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陆大哥,我都背下来了。林侍郎身上一共三处创口,致命伤是喉咙那一剑……”
陆峰没说话,他死死盯着记录上的一行字。
【死者右手食指与中指内侧有陈旧性墨痕,指节僵硬,作握笔状。】
“不对。”陆峰低声自语。
“什么不对?”苏青梅皱眉。
陆峰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模仿着林侍郎临死前的动作。他蜷缩起食指和中指,虎口微微张开。
“林侍郎是正统文人,师承柳体。柳体握笔讲究‘指实掌虚’,食指应该是扣在笔杆外侧。”陆峰不停变换着手指的角度,眼神越来越冷,“但他死的时候,食指和中指是并拢内扣的。这不是握笔的姿势。”
林婉儿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陆峰的手:“那像什么?”
陆峰盯着自己的手指,猛地一僵。
那是……
握刀的手。
而且是反手握刀。
一个写了一辈子文章、连马都不会骑的侍郎,临死前为什么要摆出一个武者的握刀姿势?
“走,回林府。”陆峰撑着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你疯了?”苏青梅按住他的肩膀,“现在全城都在抓你,回林府就是自投罗网。”
“我们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地方。”陆峰推开她的手,目光越过破败的窗棂,看向远方隐约可见的林府轮廓,“林侍郎死前不是想写什么,他是在指认。他在那个地方,留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指认。”
……
一个时辰后。
林府门外,封条已经残破。
两名衙役守在门口,正凑在一起点着旱烟,缩着脖子抱怨着这该死的鬼天气。
一道黑影贴着围墙,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阴影之中。
书房内,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没完全散去。
陆峰站在林侍郎倒下的地方,那个血迹干涸的圆圈中心。他慢慢蹲下身子,视线与地面平齐,借着微弱的晨光看过去。
地板已经被撬开了,铁盒原本的位置留下一个丑陋的深坑。
他没有看书桌,也没有看地板。
他的目光落在了侧面的一扇白墙上。
那是正对着林侍郎倒下方向的一堵墙,上面挂着一幅早已失踪的名画,现在只剩下一个泛黄的印子。
陆峰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着他在皮货行顺手调制的化学药水。
“帮我挡光。”陆峰轻声说。
苏青梅解开披风,撑开一个狭窄的阴影空间。
陆峰将药水含在口中,对着那堵白墙猛地喷了过去。
水雾散开,湿润了墙面。
起初,白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随着药水一点点渗入,在原本挂画的位置下方,几道极其细微的、深褐色的痕迹开始缓慢浮现。
那是被石灰水反复刷过、又被掩盖在粉饰层下的血迹。
一撇,一捺。
最终,一个扭曲且模糊的字迹,在陆峰眼前彻底显影。
陆峰看着那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知道林侍郎为什么要反手握刀了。
窗外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他们在里面!”裴远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响。
陆峰猛地转头,看向苏青梅,指了指墙上的那个字。
“带婉儿走。”陆峰反手拔出腰间的捕快短刀。
“那你呢?”苏青梅的长剑已经出鞘一半。
陆峰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
“我得去送一份‘大礼’。”
他一脚踢开了书房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