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梅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节发白,虎口处的剧痛让她手臂微微发麻,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羞耻。她盯着陆峰,长剑出鞘半寸。
“你敢夺我的剑?”
“想活命就闭嘴。”
陆峰侧身避开那抹寒芒,右手顺势在苏青梅肩膀上一压,借力将她推向林婉儿。与此同时,他反手夺过苏青梅腰间的青锋剑,剑柄入手的瞬间,一股透骨的凉意顺着掌心钻进脊髓。
这柄剑比看起来要沉。
“放箭!”
独眼龙军官根本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右手猛地挥下。
数十名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箭矢撕裂空气的嗡鸣声瞬间灌满了整个染坊。
“倒!”陆峰暴喝一声。
林婉儿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双手死死抱住那个足有半人高的石灰坛子,咬牙向后一掀。
哗啦——
大半坛石灰粉尽数倾倒在盛满靛蓝染料的水缸里。
生石灰遇水即爆。
原本平静的染液瞬间沸腾,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灼热的白烟伴随着刺鼻的碱味腾空而起,像是一头脱笼的猛兽,迅速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笃笃笃!
箭矢钉入木柱和染缸的声音密如雨点。
陆峰猫着腰,左手拽住苏青梅的衣领,右手拉起林婉儿,一头扎进浓烟之中。
“捂住口鼻!”陆峰压低声音。
苏青梅此时才反应过来,她撕下一截内衬捂住口鼻,眼神复杂地看向身边的男人。白烟挡住了视线,外面传来了士兵们的剧烈咳嗽和混乱的脚步声。
“在这边!快!”
独眼龙的声音隔着浓烟传来。
陆峰没有选择翻墙,而是带着两人退到了染坊最深处的水井旁。他伸脚一踹,水井边的枯树后露出一道狭窄的排水渠,渠口盖着腐朽的栅栏。
他单手拎起长剑,剑尖在栅栏缝隙中一挑,直接将生锈的铁锁撬开。
“下去。”
陆峰推了一把林婉儿。
三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排水渠口,数枚火把便扔进了烟雾渐稀的染坊。
阴暗潮湿的水渠内。
积水漫过膝盖,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酸臭味。
苏青梅深吸一口气,却被那股味道呛得连连咳嗽。她一把甩开陆峰的手,靠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手中的短匕抵在了陆峰的咽喉。
“你到底是谁?”苏青梅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刚才说我没去过现场,什么意思?”
陆峰没理会脖子上的刀锋,他摊开手掌,指尖那抹淡黄色的粉末在水渠昏暗的光线下竟然微微发亮,透着一种诡异的萤绿。
“林府灭门那天,你是不是在追杀一名黑衣人?”陆峰看着她。
苏青梅眼皮跳了一下,默认了。
“你以为你追到了林府书房,亲眼看到林侍郎倒在血泊里,还跟真凶交了手,对吗?”
“难道不是?”苏青梅冷笑,“那晚我亲眼所见,甚至还被对方在剑刃上留下了缺口。”
陆峰把指尖的粉末凑到苏青梅眼前。
“这是‘幻箩香’,产自南疆极阴之地,混入萤石粉后,可以在特定的光影下让人产生记忆偏差。你身上这层粉末的厚度,证明你至少在那种烟雾里待了半个时辰。”
陆峰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林府灭门当晚,林侍郎书房里根本没有打斗痕迹。屏风、案几、瓷瓶,全部完好无损。如果你真的在那儿跟人交过手,林侍郎珍藏的那尊前朝青釉瓶凭什么不碎?”
苏青梅的手抖了一下,短匕尖端在陆峰脖子上划出一道浅红的血痕。
“不可能……我明明……”
“你那天追的人,根本没去林府。”陆峰一把拍开她的手,“你被引到了悬镜司的地下密室,或者某个布置成书房模样的地方。那个人熟悉你的所有反应,甚至知道你会出哪一招,所以他故意在那儿放了能崩断你剑刃的精钢。”
苏青梅脸色惨白,脑海中那些清晰的记忆开始像干涸的泥块一样剥落。
那天晚上的月光,似乎确实太亮了些。
还有林侍郎倒下的姿势,在陆峰刚才的提醒下,竟显得那样僵硬。
“你是说,有人故意制造了‘我在现场’的假象?”
“不仅如此。”陆峰看向水渠上方传来的细微脚步声,“他在你身上留下了这层粉末,就是为了应付像我这样懂行的人。只要我想查你,这层粉末就是你出现在林府的最佳证据。到时候,连我都得怀疑你是真凶。”
林婉儿在一旁听得浑身发冷,她小声问:“那现在怎么办?外面全是那些当兵的。”
“独眼龙带的是城防营的兵,不是悬镜司的。”陆峰眼神阴郁,“左苍海等不及了。他连你这个悬镜司女捕头都要一起清理掉,说明我们要找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陆峰把青锋剑还给苏青梅。
“带路,回林府。”
“林府已经被查封了,现在回去是送死。”苏青梅接过剑,语气却软了几分。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陆峰看向排水渠的尽头,“那晚我用琉璃片汇聚月光,看到《松鹤延年图》的仙鹤眼睛里有重影。林侍郎没来得及把东西交给你,但他一定把它藏在了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碰到的地方。”
三人潜行在京师繁杂的水渠网中。
半个时辰后。
林侍郎府后门。
这里的封条在月色下显得苍白刺眼,巡逻的士兵刚刚走过拐角。
陆峰像一只灵巧的壁虎,贴着墙根翻了进去。苏青梅带着林婉儿紧随其后。
书房内。
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地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干涸的黑紫色。
陆峰径直走到那幅挂在正墙上的《松鹤延年图》前。
他没有去看画,而是突然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叩击画轴正下方的地板。
笃。笃。笃。
声音清脆,是实心的。
他向左移动了三寸,再次叩击。
笃——
声音变得空洞。
“婉儿,拿你的手术刀来。”
林婉儿赶忙从药箱里翻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递过去。
陆峰顺着地板的缝隙切入,指尖感受着木纹的走向。大乾的木工喜欢用榫卯结构,如果这块地板是暗格,那机关一定在附近。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仙鹤的眼睛上。
仙鹤的眼珠是用黑曜石镶嵌的,在月光下透着一股诡异的灵动。
陆峰伸手,用力按了下去。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块空心的地板竟然自行弹起了一条缝。
苏青梅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屏住呼吸。
陆峰伸手掀开地板,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细长竹筒。
竹筒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火漆,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陆峰正要伸手去拿。
突然,一阵轻微的、仿佛枯枝折断的声音从书房顶棚传来。
陆峰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
夺!
一支通体漆黑的长箭擦着他的鼻尖,狠狠钉入了他刚才手指所在的地板位置,箭羽还在剧烈颤动。
“谁?”苏青梅长剑出鞘,直指房梁。
黑暗中,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陆峰,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缓缓落下,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
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照在那人的脸上。
陆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内侍服、脸色惨白如纸的男人,呼吸微微一滞。
“陈公公?”苏青梅惊呼。
当朝女帝身边最亲信的近身太监,陈廉。
陈廉没有理会苏青梅,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陆峰手中的竹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陛下想知道的东西,老奴来取。”
陈廉的手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指尖缠绕着几根几乎透明的蚕丝,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林侍郎全家的命都填不上的坑,陆捕快,你非要往里跳吗?”
陆峰握紧竹筒,慢慢站起身,将林婉儿护在身后。
“如果是陛下想要,她大可以明着下旨。”陆峰直视着陈廉的眼睛,“既然让你偷偷摸摸地来,说明这筒里的东西,陛下也不想让别人看见。”
陈廉呵呵一笑,脚尖在地板上轻轻一滑,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聪明人,通常活不久。”
空气中传来丝线切割木材的细响。
陆峰感觉到脖子侧面一阵发凉,那是皮肤被锐利之物划破的感觉。
他猛地挥剑横扫。
当!
火星溅起。
那几根蚕丝竟然比百炼钢还要坚硬,将苏青梅的青锋剑死死绞住。
陈廉的力量大得惊人,他欺身而上,干枯的左手直插陆峰的心口。
“带东西走!”
陆峰侧身一躲,一掌推在苏青梅背上。
苏青梅踉跄几步,回头看向陆峰,眼中满是挣扎。
“快走!”陆峰怒吼。
陈廉冷笑一声,右手指尖微颤,那几根蚕丝瞬间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仅封死了苏青梅的退路,也将陆峰笼罩在内。
就在这时。
书房外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个落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陈廉的动作突兀地停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书房的大门被一股巨力直接撞碎。
一具身披重甲的躯体像炮弹一样飞了进来,重重砸在案几上,那是刚才负责守卫林府的城防营士兵。
门外的阴影里。
一个身披暗紫色长袍、腰悬金牌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就会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纹。
“陈公公,这东西既然是林侍郎留下的,自然该由我悬镜司带回。”
男人的声音雄浑有力,震得书房内的瓷器嗡嗡作响。
苏青梅看清来人,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首座大人……”
悬镜司首座,大乾第一高手,厉行。
陆峰盯着这个气场足以压垮周围空气的男人,手心中的竹筒变得像烙铁一样烫手。
陈廉阴恻恻地开口:“厉大人,你要跟陛下抢东西?”
“我只是在执行大乾律法。”厉行停在陆峰面前三步处,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锁定在竹筒上。
他伸出了右手,宽大的虎口布满厚茧。
“陆峰,把东西给我。”
陆峰看了一眼陈廉,又看了一眼厉行。
他突然笑了。
“这筒里根本没有名单。”
陆峰当着两人的面,猛地将竹筒拍碎。
哗啦。
碎裂的竹筒里滑落出的,竟然是一张空白的、泛黄的宣纸。
厉行和陈廉的脸色同时一变。
就在两人愣神的刹那。
陆峰猛地吹灭了桌上最后残存的一盏油灯。
“婉儿,闭眼!”
陆峰从怀里摸出那块一直贴身带着的琉璃片,反手扔向窗外。
“东西在那!”
借着窗外透进的一丝月光,琉璃片在空中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
陈廉和厉行几乎同时动了。
两道残影一左一右冲向那块琉璃片。
陆峰趁机拉起林婉儿和苏青梅,头也不回地撞碎了侧面的木窗,跃入了黑暗的后院。
“东西在画轴里。”
陆峰在狂奔中,将一张薄如蝉翼的丝帛塞进苏青梅手里。
“拿走它,谁也别给,包括女帝。”
苏青梅感受着掌心那冰凉的触感,声音发颤:“那你呢?”
陆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那两股恐怖的气息,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我得去见见那个给名单的人。”
远处。
宰辅府邸的方向,一道求救的响箭划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