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天真无邪的问题,像一根小小的羽毛,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拨动了房间里那根名为“尴尬”的琴弦。
陆璟元抱着孩子的手臂一僵。
他和姜甜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是啊,他认识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重新落回到姜甜的身上。
他开始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关于她的记忆。
五年前,那个洞房花烛夜。
一个瘦弱、干瘪、皮肤蜡黄的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从头到尾都低着头,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嗯”一声,连多一个字都没有。
她的眼神,是麻木的,空洞的,像一株在阴影里常年见不到阳光的、枯萎的野草,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气。
那是他记忆里的“姜甜”。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虽然依旧清瘦,但那根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悬崖峭壁上迎着风雪顽强生长的翠竹,充满了柔韧而强大的生命力。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隐隐透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她的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冷静,在面对他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审视和戒备。
这哪里是野草?
这分明是一朵在悬崖上迎风绽放的、带刺的玫瑰!
陆璟元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招待所门口,她舌战群儒,把那个叫孙嫂的长舌妇骂得狗血淋头、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
他又想起,警卫员小李在来接他的路上,眉飞色舞地跟他汇报的“英雄事迹”。
说她临危不乱,用一套闻所未闻的急救手法,把快要断气的陈老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又说她一手银针出神入化,连军医都看得目瞪口呆,直呼“神医”。
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那个胆小、怯懦、甚至有些木讷的乡下女孩,判若两人!
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陆璟元的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无法解释的困惑。
他试探着,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开口问道:
“我听说……你懂医术?”
姜甜迎着他探究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知道,这是他怀疑的开始,也是她必须面对的盘问。
她早就为自己这一身的“本事”,找好了最完美的借口。
她淡淡地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让人心疼的沧桑。
“在乡下,跟一个老赤脚医生学的。”
“孩子小,三天两头发烧,我一个女人家,没钱没票,请不起医生,买不起药。不自己学着点,还能怎么办?”
“为了给孩子治病,什么都得学,什么苦都得吃。”
她轻描淡写地将自己所有的“神奇”之处,都归结于四个字——
为母则刚。
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足以让任何人心软的理由。
果然,陆璟元在听到这个解释后,心中最后那一丝怀疑,也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更加深沉的愧疚和心疼。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去怀疑她?
是怎样的绝境,是怎样的无助,才能把一个二十出头的、柔弱的女孩,硬生生地逼成一个懂医术、会格斗、能说会道的全能战士?
他越想,心就越痛。
他这个丈夫,这个父亲,缺席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她和孩子们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他根本不敢去细想。
他又想起她和孙嫂的冲突,想起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蔑,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
“以后,再有这种事,交给我来处理。”
他看着姜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了霸道保护欲的语气说道。
“我的女人,我的孩子,还轮不到别人来指指点点!”
这是他作为丈夫,第一次明确地、强势地,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姜甜心中微澜。
她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在努力地,用他自己的方式,来适应“丈夫”和“父亲”这两个全新的角色。
陆璟元也同样意识到,他不能再用五年前那模糊的、片面的眼光去看待她。
他必须重新认识她,重新了解她。
了解这个已经被生活和苦难,打磨得光芒四射的女人。
他看着她那张清丽却又无比陌生的脸,脑海里,突然想起了那桩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荒唐和无奈的包办婚姻。
他抿了抿唇,决定把话说开。
“姜甜,关于我们结婚的事……”
他想说,当年他并不同意,是家里的命令。
他想说,他对她并没有恶感,只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帘子外面,就突然响起了警卫员小李有些急促的敲门声。
“团长!团长!”
“陈副团长过来看望嫂子和孩子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