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陆安软糯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姜甜心湖，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爹爹……”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
陌生，是因为那个名为“爹爹”的男人，对她而言，仅仅是一个存在于照片和记忆碎片里的符号。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六五式军服，没有领章，只有代表干部身份的两个口袋。他身姿挺拔如松，五官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确实是个英俊的男人，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是淬了寒冰，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这就是陆璟元，她那便宜丈夫，孩子们的亲爹。
“对，这就是爸爸。”姜甜蹲下身，将照片举到两个孩子面前，声音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我们现在，就是去找他。”
陆安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照片上的人脸，然后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姜甜，仿佛在确认什么。
儿子陆宁则更为直接，他一把抢过照片，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像个小大人一样，对着照片上的人脸，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似乎要把这个男人的模样，深深刻进自己的小脑袋里。
姜甜看着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反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火车缓缓开动，“况且况且”的声音规律地响起，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姜甜所在的卧铺车厢是四人软卧，多亏了王主任的关系，才能在这拥挤的年代，求得一方安宁。
她将李姐送的外套铺在床铺上，把两个孩子安顿好。
孩子们大概是累坏了，没多久就依偎在一起，沉沉睡去。
姜甜看着他们恬静的睡颜，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养崽，似乎也没那么难。
只要有吃的。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吃的。
夜渐渐深了，车厢里只剩下火车行驶的单调声响。
同车厢的另外两个旅客早已进入梦乡，鼾声此起彼伏，谱写了一曲激情澎湃的交响乐。
姜甜毫无睡意。
她靠在床头，开始梳理原主记忆里关于陆璟元的零星片段。
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一个气场强大的男人。
一个在新婚之夜，只留下几句话和一笔钱，就匆匆归队的男人。
“家里，就拜托你了。”
“这些钱和票你收好，我每月会寄津贴回来。”
“保重。”
这就是原主记忆里，陆璟元说过的所有话。
冷漠，疏离，像是在交代一项任务，而不是在跟自己的新婚妻子说话。
姜甜撇撇嘴，对这个便宜丈夫的第一印象，差到了极点。
不过，她也清楚，她这次去找他，不是为了谈情说爱，而是为了找个长期饭票和保护伞。
在这个没有男人寸步难行的年代，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单身女人，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太惹眼，也太危险。
她们母子三人，需要“陆璟元妻子”和“陆璟元孩子”这个身份。
只要他不傻，就该明白，一个完整的家庭，对他这个身在部队的军官来说，有多重要。
她们这是合作共赢，各取所需。
想到这里，姜甜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她打了个哈欠，倦意袭来。
连日来的奔波和精神紧绷，让她疲惫到了极点。
迷迷糊糊中，她也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五年前，原主和陆璟元的新婚之夜。
大红的喜字，摇曳的烛光。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布衣裳，局促不安地坐在床边。
门被推开，高大的男人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脱下军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照片上的陆璟元。
只是，梦里的他，比照片上更鲜活，也更冷漠。
他似乎喝了点酒，眼神却依旧清明得吓人。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桌边，沉默地看着她。
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她”坐立难安，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你……就是钱家送来的？”
他的用词很奇怪，不是“我的新娘”，而是“钱家送来的”。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点了点头。
他又沉默了。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团长！团长！紧急任务！”
陆璟元眼神一凛，立刻拿起军帽，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和票，放在桌上。
“这些你收好，以后我每月会寄钱回来。”
他背对着她，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保重”，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姜甜猛地惊醒，心脏“怦怦”狂跳。
她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能感受到原主当时那种被抛弃的恐慌和无助。
她现在有些怀疑，原主和陆璟元的婚姻，恐怕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钱家送来的”……这话里有话啊。
难道这桩婚事，另有隐情？
姜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烦心事。
船到桥头自然直，等见到了陆璟元本人，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火车“况且况且”地行驶着，在一个不知名的大站缓缓停了下来。
站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匆匆忙忙地上下车。
姜甜无意间往窗外一瞥。
就是这一瞥，让她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只见不远处的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往车厢里张望。
是钱氏！
她身边，还跟着一瘸一拐的姜大壮，以及几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流里流气的男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阴魂不散的狗皮膏药吗！
姜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下意识地将两个孩子往自己身后揽了揽。
她看到，钱氏指着她所在的车厢，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那群人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