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五月
洪池府晨光初露,河西军帐外的玄旗还凝着夜露,帐内董灼正与杨善核对凉州防务,案上摊开的舆图墨迹未干。
帐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撞碎了清晨的静谧。
“报——节度使!龙将军、庞将军急报!”
信使身披征尘,掀帘入帐,单膝跪地,将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高高举过头顶。
董灼心头一动,抬手示意前军参军索召接过。
火漆印是河西军专用的“火焰苗纹”,完好无损,拆函时目光扫过字迹,脸色渐渐舒展,随即眼底燃起亮色。
“龙元娘、庞春追击吐蕃残部,直捣会州会宁县,昨日巳时破城!”
董灼将信函掷在案上,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振奋,“残部溃败西逃,会宁已克,逆乱伏诛,军民愿附河西!”
杨善猛地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会州的位置:“会宁!控扼黄河东岸,是东出河陇的门户!”
会州东接威州、原州、南邻兰州、临州、渭州,河西不再困于河西四州与凉州,真正有了触碰中原的跳板。
前军参军索召目光在舆图上流转:
“吐蕃残部本就是惊弓之鸟,龙将军与庞将军乘胜追击,事半功倍。只是会宁孤悬,与凉州相隔百里,需速速派兵增援,稳固城防。”
董灼颔首,指尖在舆图上划过会宁以西的乌兰关:“所言极是。传我将令,着令王秀即刻率部东进,拿下媪围后顺势占据乌兰关。”
顿了顿,声音陡然沉凝,“占乌兰,既能与会宁互为犄角,又能扼守黄河渡口,断残部东窜之路。令张保忠从甘州调运粮草。”
“喏!”
亲兵应声欲退,董灼又补充道:“告诉龙元娘,城破之后,照旧推行五项新政,会州汉蕃杂居,只留百姓,不留豪强!”
信使领命而去,马蹄声再次消失在风沙中。
帐内三人凝视着舆图,会州的媪围、会宁二地被董灼用朱笔圈出,与河西已控的凉、甘、肃、瓜、沙五州连缀起来,形成一道西起沙州、东至会宁的狭长防线,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指河陇腹地。
“如今我们占据会宁、乌兰,已是隔静州与灵州韩逊相望,隔渭州与秦州李茂庄相闻了。” 普新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当年张议潮归义军最盛时,也不过如此。”
董灼望着舆图上原州、渭州的位置,眼神深邃:“韩逊据灵州,扼守朔方要道;李茂庄守秦州,掌控陇右门户,皆是河陇实权节度使。只是这河陇之地,藩镇割据,战乱不休,道路阻塞,消息不通如隔天涯。”
敲了敲舆图。
“我们拿下会州的消息,怕是还困在这风沙里,传不到灵州、秦州去。”
杨善沉声道:“消息不通也好,我们可趁此机会稳固会宁、乌兰,筑牢防线。待凉州根基扎稳,会州治理步入正轨,再遣人通使,看看他们的心思。”
“正是此意。”
董灼点头,目光回到舆图上的河西疆域,料想此刻应该发布一栏告示,但河西节度使行营还在姑臧,便看向索召。
“传讯行营,接令后即刻草拟告示,晓谕会宁、媪围军民,凡愿附河西者,均田、助耕、汉番一家之策一体施行;不愿留者尽数发做苦役。”
“还有,” 董灼补充道,“会州境内黄河渡口颇多,令龙元娘派人严守,设卡盘查,以防残部回流。”
索召得令退下
帐内尚未静下,董灼忽然扬声道:“思芳。”
帐后帘幕一掀,思芳探出头,笑嘻嘻地钻了出来。
思芳今日一身靛青劲装,乌发束作利落的高马尾,倒有几分江湖豪客的模样。
“杨大哥!”思芳朝杨善挥了挥手,声音清脆。
杨善微微点头回应。
“杨大哥,我和思芳还没吃饭。”
董灼语气随意得很,仿佛方才谈论军国重事的紧张气氛从未存在过。
杨善看了看董灼,又看了看已经自来熟地寻了把矮凳坐下的思芳,嘴角微微一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掀帘唤来亲卫:
“去取些吃食来,麦饼肉汤便好。”
亲卫应声而去。
杨善回身时,思芳已经开始收拾案上摊开的舆图,动作麻利地将朱笔、墨砚归拢到一侧,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湿布,将案上溅落的墨渍拭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熟了的
杨善看着这架势,心中雪亮——自己今日是走不了了。
索性在董灼对面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等着董灼开口。
董灼靠在凭几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独当一面’,玩得怎么样?”
杨善动作一顿。
月前董灼拜杨善为帅,任命凉州都指挥,总揽凉州战事。
“还行吧……第一次……”他抿了抿唇,像是觉得这回答太过轻描淡写。
董灼闻言,嘴角微微翘起,也不接话,只是靠在凭几上,像是等着杨善多说几句。
杨善却不肯再多说了,低头又抿了一口凉茶,那茶早已失了热气,入口苦涩,却浑然不觉。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卫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搁着几张麦饼、两碗肉汤,还有两碟咸菜。
麦饼是新烙的,还带着灶火的余温,肉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咸菜的酸香混着麦香在帐内弥漫开来。
思芳眼疾手快,伸手便拿了一张麦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董灼,一半自己咬了一大口。
杨善看着她这副吃相,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认识思芳也有段日子了,这姑娘在董灼面前向来没大没小,偏生董灼也不恼,由着她胡闹。
“后面机会有的是。”董灼接过半张饼,咬了一口,咀嚼几下,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杨善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在接方才“独当一面”的话头。
如今听董灼这句“后面机会有的是”,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不过是个开始。
杨善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董灼:“我有一事想问。”
董灼正低头掰饼,闻言抬了抬眼皮:
“啥事?”
杨善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需要谨慎斟酌的事,“为何偏偏选了我?”
思芳正抱着肉汤喝得呼噜响,听到这话也停了动作,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董灼和杨善之间转来转去。
董灼把掰好的饼放进汤碗里泡了泡,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吐出几个字:“矬子里头挑高个儿。”
杨善:“…”
思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董灼也拿起一张饼,撕成小块,一块一块丢进汤里,吃东西不紧不慢,与思芳的狼吞虎咽形成鲜明对比。
“说正事。”
咽下一口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凉州战事差不多结束了,你这‘凉州都指挥’我要给你卸掉。”
杨善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
“好。”
杨善放下茶盏,神色平静:“这就是你说的专职专权。”
董灼点了点头,似乎对杨善的反应早有预料,把最后一块饼丢进汤里,用筷子搅了搅,忽然抬起头,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未来战事,不会再是从前那般打法,就像这次凉州一般,大军攻城掠地,行营要随军而动。每克一地,行营立即开始安置民政,组织地方守备。”
董灼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这叫军政分离。”
杨善开口:“我懂我懂,你的意思是,将领不管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