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腊月
这是董灼推行河西新政后的第三个年节,节度府依循旧例年终放衙,让汉蕃军民皆能共度佳节,共享片刻太平。
曹义金身着素色常服,摒去随从,独自踏入前军大营时,前军将士正按董灼指示过年,杀“年畜”、制“年食”…军营好不热闹。
杨善叫停军士打扫董灼等人的营帐,美其名曰“同劳同乐扫年尘”
董灼一脸无语看向杨善,杨善居然还向董灼挑挑眉。
曹义金寻到董灼大帐时,董灼云阳有说有笑,思芳还算勤勉,唯独瓦娜一脸不耐,扫的是有气无力。
董灼待曹义金见礼后
“曹使君何事?”
曹义金见自己无从落脚,望着董灼,憋了一会,果断请董灼帐外叙话。
待董灼来到帐外
曹义金沉声道,“长安向来有岁末改元的惯例,新定年号总要年后才会传檄各地,可如今河西通路断绝,商旅不通、音讯难达,即便关内改元,咱们也无从知晓。”
河西消息断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董灼语气满是无奈:“关内乱成一锅粥,年号换得比翻书还快,我连天子如今叫啥都快记不清了。”
他话音刚落。
“昭…啊呸,嘴瓢了”,
话音刚落,他喉间忽然一哽,险些脱口道出后世才有的庙号,慌忙垂眼掩去失态。
曹义金见状先是一愣,当下忍着笑意,恭敬出言提醒:
“回节帅,当今天子讳晔,仍沿用景福年号。”
董灼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顿了顿,眼神变得笃定,沉声定策。
“年关过后,暂且沿用景福三年纪年,待日后打通东出道路,探得关内确切消息,再行更改也不迟。”
曹义金颔首应下,心中思虑片刻。
纪年是引子,该说正事了。
带着几分恳切试探道:
“节帅,既已定下纪年,不知是否有遣使前往长安,求取节度旌节的打算?如今长安朝廷,怕是还以为沙州依旧由已故的张淮鼎主事,河西仍是归义军属地,对节帅执掌河西、安定四州的功绩一无所知,早得朝廷旌节册封,也能名正言顺镇抚各方。”
董灼闻言沉默片刻,权衡再三:“求取旌节一事,不急。”
事毕,曹义金拜别,临走之前借军营气氛,为董灼门前写桃木片上写“神荼郁垒”四字,用来驱邪避鬼。
杨善收起自己写的桃符,缠着曹义金也求来一副。
除夕当夜,前军大营未曾大肆张灯结彩,只在帐外燃起几堆篝火,炭火噼啪作响,火星簌簌起落,暖光映得四周一片柔和,透着别样的温情暖意。
董灼、思芳、云阳、瓦娜围坐篝火旁守岁,案桌上摆着煮牢丸、炖羊肉、腌菜拼盘,还有一壶甜酒架在篝火上。
原本好好的,或者说表面好好的…
杨善一个朔方人,闯荡河西江湖,后遇董灼。
今番守岁,寻董灼喝酒。
一群人吃过牢丸后,杨善本是迎合董灼,提议共制牢丸
他一个江湖武人出身,董灼瓜州农户出身,本就没有什么君子远庖厨之说。
不料董灼下意识包出月牙褶皱,前世千年无归、今生十岁丧亲村落被屠,两重孤苦齐齐涌上,一时百感交集。
思芳、云阳、瓦娜皆是孤苦立身之人,一眼便懂他眼底的孤寂,是同病相怜的共情。
唯独杨善不懂,杨善家中还有老母兄弟。
牢丸是包不成了。
守岁吧。
杨善点燃用松枝扎成的火堆,燃烧时冒出青烟。
但见董灼四人围在松盆旁,一个劲地添松枝,一时烟气缭绕
杨善真不知自己冲撞了什么。
张嘴唤来亲卫
“拿爆竹来”
军士取来晒干的竹子,一脸疑惑
“将军,驱鬼到子时”
“没事,回去吧”
杨善拿起,放在火堆里烧,竹子爆裂发出“噼啪”声。
董灼回过神来,也拿起竹子
河西遭吐蕃蹂躏近百年,也受吐蕃影响近百年。
爆竹不讲究驱赶年兽,而是驱鬼
一是驱饿鬼
二是驱吐蕃鬼
董灼拿到竹竿后,又递给云阳和瓦娜
思芳看着这…
兄长真是欺负云阳瓦娜没文化…
杨善见董灼等人眼中恢复清明
嘟囔句,真驱鬼了!
杨善陪董灼守岁,前军大营陪弟兄们喝大酒的活落到索召身上。
索召也是忙得很,既要留守前军大营值守,保障营中防务安稳,又要赶回沙州索氏大宅,陪伴族人共度除夕。
一夜守岁,寒夜渐逝,东方既白,转瞬便是正月初一元日。
按照沙州多年惯例,刺史府设下新春团宴,宴请河西文武官吏、汉蕃各族首领与乡绅大族。董灼与杨善换上规整的正装,一同前往刺史府赴宴,思芳、云阳、瓦娜则留在前军大营,三人围坐闲谈,少了官场的规矩束缚,反倒自在闲适。
刺史府内,宴席早已备妥,陈酿的酒香与珍馐美味交织在一起。
沙州文武官吏、吐蕃、回鹘、退浑、龙家等各族首领依次入席,皆按位次端坐,见董灼与杨善并肩走入,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神色恭谨,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团宴伊始,众人按品级与部族位次,依次上前向董灼拜贺新年,口中说着恭贺新岁、河西安定的吉祥话。
董灼端坐主位,身姿挺拔,从容受礼,举止沉稳有度,不时与身旁的曹义金、杨善低声交谈几句,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