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九月
董灼单手扣着银甲大将的肩胛,将人高高举过头顶,护着身后河西牙军的大队人马,一步步撤至城外空阔处。
冷箭破风的锐响骤然从斜侧袭来。
董灼头未回,横刀反手磕出,“铛”的一声,那支铁镞箭倒飞出去,坠落在沙砾中。
对面列阵的甲士里,一道弧光乍现,弯刀精准斩中方才放暗箭的人影。
那人闷哼一声栽倒。
出手的甲士抬眼望向董灼方向,喉间滚出一串拗口的音节。
董灼听不辨一字,却从对方怒视周遭的神情里猜出,该是喝令麾下不许擅自放箭。
此前被董灼一脚踢飞的那名女骁将,竟仗着一身深厚内力硬扛下伤势,此刻已整顿残部,领军紧紧尾随在后。她勒马在阵前高声喊:“放下将军,饶你们一条生路!”
竟通汉话。
董灼置若罔闻,厉声喝令牙军:“结阵!护住两翼,向西撤退!”
思芳应声横剑守在阵侧。阵中牙军当即卸下几名伤员的闲置甲胄,快速拼凑出一副完整甲胄披在她身上。
她剑光敛于身侧,周身甲片轻响,死死盯住周遭异动。
夜色自天际漫卷而来,将天地裹进一片昏沉。
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刺破晨雾,一夜倏忽而过。
董灼自始至终将银甲大将举在身前,脚步未滞,脊背挺得笔直。
反观身后尾随的那名女骁将,终究撑不住内伤翻涌,喉头一甜,两眼一黑,直挺挺从马上栽倒,当场昏厥过去。
亲卫甲士顿时陷入两难。
赞蒙大纛立在阵中,乃部族象征,绝不能失。
主将重伤昏厥,更不能弃之不顾。在他们的规矩里,弃主而走,乃是神鬼同弃的大耻。
周遭的蕃部游骑,见此情形,早已渐渐围拢,数量越来越多,目光灼灼地盯着这支队伍。
亲卫甲士无奈,只得结起坚阵,护着昏厥的女骁将与赞蒙大纛,依旧跟在董灼身后。董灼麾下的河西牙军也结阵相护。两支原本敌对的队伍,就这般在蕃骑的虎视下,一前一后向西行。
日上三竿,日头悬在半空,洒下炽烈的光。
旷野上出现了一幕荒诞的景象——蕃部游骑层层逼近,竟将董灼的河西牙军,与那支护着骁将和大纛的甲士队伍,硬生生逼到了一处,合流成了一支混合大队。
离乱百年,关外的土地上,只剩嗜血噬人的生存法则。这支混合大队,抛开彼此的身份立场,人人身着精良兵甲,此刻无马可乘,无粮可食,在蕃骑眼中,就是一座行走的宝库。
牙军与甲士虽仍存戒备,却也在蕃骑的环伺下,下意识将董灼围在中间。那名银甲大将连带着那面赞蒙大纛,也被甲士护到了董灼身侧,成了整支队伍的核心。
蕃骑并不急于强攻,只是借着轻骑的机动性,死死缠住大队,且有意无意将这支队伍向远离水源与村社的方向驱赶,欲待其疲敝,再一网打尽。
便在此时,蕃骑阵中窜出数骑头目,勒马绕着混合兵团盘旋叫嚣,蹩脚汉话混着蕃语炸开:“披甲的肥羊!放下兵器、交出旗纛,饶你们半条命!”
银甲大将的亲卫甲士个个目眦欲裂,却碍于主将昏迷在阵中,半步不敢妄动,只能死死攥着兵器怒视蕃骑。
河西牙军虽一夜奔撤疲惫至极,却无一人慌乱,士卒们齐齐握紧刀枪,目光尽数落在阵前的董灼身上,只待他一声令下。
董灼垂眸扫过周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横刀刀柄。
他体内那股怪力微微涌动,近处几匹蕃骑坐骑登时惊嘶人立,扰得敌阵一阵混乱。他心中了然,拖下去无粮无水,两股人马必被蕃骑吞得尸骨无存。
董灼眸光一沉,骤然抬手将手中的银甲大将丢向一旁的甲士。那甲士下意识接住,愣了一下。
董灼身形率先跳出阵型,横刀劈砍,刀风呼啸,瞬间杀散身前一阵蕃骑,旋即折返归阵。
他旋身掠至思芳身侧,抬手在她肩头轻拍两下,因身高差微微俯身,凑到她耳畔极低地商议
“我要夺下那面大纛,镇住敌方残部,借着重装步兵的阵形冲出生天。等下我动手,你拦下对面甲士,别让他们碍事。”
思芳剑刃微敛,极轻地点了下头,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董灼抬眼,冲甲士们喊出一串拗口的蕃语。
正是此前听对方甲士说过的音节。
甲士们听得一愣,不知何意。
趁这一瞬间隙,董灼身形如电。
思芳同时剑花一挽,横剑拦在甲士身前,将意欲异动的人尽数逼退。
董灼闪身欺近,一手便夺过了立在阵中的赞蒙大纛。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甲士们又惊又怒,欲上前夺回大纛,却被早有准备的河西牙军逼退。
董灼握住大纛杆,狠狠挥动,那面绘着蕃部图腾的大纛在半空猎猎作响。
他沉喝一声,催动这支临时的混合兵团,向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社方向冲去。
主将昏迷,大纛被夺。
主将昏迷,大纛被夺。
亲卫甲士心胆俱裂,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重装步兵列阵,步稳刀利,本非轻骑所能轻易困住。
只要体力尚未耗尽,一心要走,凭这些蕃部轻骑,终究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