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六月
府试阅卷的卷宗堆了半案,董灼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一把推给身旁僚属,语气裹着不耐:
“这次府试不过是识文断句数算,也要劳烦我亲自过目?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僚属捧着卷宗喏喏退下,董灼掸了掸衣摆上的尘,推门踏出书房。
院里日头毒得能烤化石板,踩上去都燎衣角。思芳缩在廊下最阴的凉处,叼着根草茎晃着脚丫,一脸没心没肺的岁月静好,半点烦心事都沾不上。
董灼盯着她这副悠哉模样就来气。
他快步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身,直截了当:“你们师门那套独门功法,露一手给我看看。”
思芳懒得理他,随手从袖里摸出一卷算经,直接丢进他怀里。
董灼接着翻了两页。
“全是勾股开方、周天度数这玩意儿跟练武沾半点边?”
他合上书,目光沉沉盯着思芳,摆明了要答案。
思芳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傲气:
“师门根基承自沙州,修的是《周行盖变浑天经》。奇、径、间、衡四大核心,全靠数算推演。”
董灼瞬间懂了:“练武还得先学数算?”
思芳点头。
他忽然想起流英,顺口一问:“流英也练这功法?”
“师叔另修他法。”思芳顿了顿,语气淡得无波,“这功法开篇就得入炁,师叔跨不过那道门槛。”
董灼愣了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你们师门……”
“就我一个。”思芳抬眼瞥他,补了句,“现在算上你,半个。”
董灼沉默片刻,开篇就要入炁才能练,就算再厉害,也是万里挑一的废典!
好东西没人能练,跟废纸有啥区别?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咱们这师门,还真是繁荣昌盛。”
世间武学,凡人练出内力境,再往上,传说内力境入炁之后可凝炼真气。
思芳十五岁就内力境入炁,放眼整个河西江湖,都是凤毛麟角的天才。
董灼挑眉:“那你现在算什么水平?”
思芳抬眼,轻吐八字:“盖天小成,七衡间六。”
这是武学内部的小成境界,她话音落,起身踱到董灼身后。
“别动,给你引一丝炁机,自己感受。”
她指尖轻抬,一缕温软如春水的细炁缓缓溢出。
“心死神活处,虚室生白光。一息通寰宇,先天自徜徉。璇玑镇中宫,七轨自分明。内衡藏真火,外衡伏玄冰…”
这是师门最基础的引炁术,她从十岁练到如今,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思芳掌心刚触碰到董灼膻中穴的瞬间
董灼整个人直挺挺僵住,瞳孔瞬间涣散,身子一软就往后倒去!
“主君!灼哥!哥——!”
思芳慌忙伸手扶住他,声音都吓得劈了调,慌乱得手足无措。
流英和普新闻讯赶来时,董灼已经被平放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机。
普新伸手探脉,脸色瞬间凝重到极点。
“气海外翻,丹田倒置!换做寻常人此刻早就没气了…寻常人死透了也没这种异象!”
流英上前,指尖搭在董灼腕间,闭目凝神片刻,又指尖连点,逐一扫过膻中、气海等几处生死大穴。
“他体内半分内力都没有。”
普新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流英没说话,指腹轻轻按压董灼周身穴位。
“穴位经脉,全是周天流转之相,可体内并无内息流转…”
“体外周天?!”
普新瞠目结舌。
“闻所未闻!”
“我也从未见过。”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半点头绪都没有。
思芳跪坐在榻边,盯着董灼毫无血色的脸,下意识低声诵起师门心法,妄图能稳住他的气机。
流英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冷硬如铁:
“出去跪着。”
思芳咬着唇,不敢反驳,起身踉跄着退到门外,直挺挺跪在烈日下,一动不动。
董灼的意识,坠入了无边混沌。
混沌深处一点亮光猛然迸裂,无尽星汉轰然爆发。
虚空之中,骤然探出无数手掌。老叟枯瘦褶皱的手,稚童软嫩温热的手,青年坚实有力的手,皆是昔日梦回河西百年所见,齐齐抓住董灼,拖拽着他穿过无尽虚空,直奔一枚炽烈燃烧的火球而去。
火球周遭,数颗黑点循着固定轨迹缓缓运转。待光点愈发清晰,一颗蓝色星球悬于星海中央。
数怨魂之手托着董灼的手,缓缓向那星球抬去。细碎的呼唤声在耳畔交织,只有两个字:
“回家。”
指尖即将触碰到星球的刹那,董灼猛地收回手,心头一声呐喊冲破混沌:
“家!”
他转身回望。
银河横贯深空,另一轮烈日悬于天际,其旁一颗蓝色星球,正循着轨迹缓缓运转——那是他来时的故土,是他真正的家。
无数老叟、青年、妇人、稚童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带着无尽的温厚。
董灼静静望着另一颗太阳在银河中远去,口中喃喃重复:
“回家……”
门外跪着的思芳,忽然察觉到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炁机扰动,猛地抬头,声音带着狂喜:“醒了!”
她顾不上流英的禁令,起身冲进屋内。
董灼缓缓睁开眼,眸色还有些迷茫,好一场大梦,奇幻壮阔。
普新长舒一口气,流英眉眼依旧沉凝,思芳眼眶通红。
董灼缓了片刻。
“咋了?”
思芳满是愧疚。
“我错了…”
董灼一怔。
“你错啥了?”
思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她错哪儿了?她只是按师门规矩引炁,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流英没理她,上前一步,抬手按住董灼颈侧。指腹下的脉搏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比寻常人还稳。
她收回手,又翻开董灼眼皮看了看,再让他伸出舌头。
董灼照做,一脸莫名其妙。
流英看完,退后半步,和普新对视一眼。
普新还在那儿抓着董灼另一只手腕,半天没撒开。思芳也抓着一只,两人跟抢什么似的。“行了。”流英开口。
两人这才松开。
普新皱眉:“脉象稳了,比之前还稳。”
思芳点头:“穴位也不跳了。”
流英没说话,只是盯着董灼。
董灼被他们仨看得发毛:“到底怎么了?”
流英:“你起来,走几步。”
董灼坐起身,下了榻,在屋里走了几步。腿脚利索,和平常没两样。
“再快些。”
董灼加快脚步,在屋里绕了两圈。
流英:“全力。”
董灼愣了一下:“全力?”
“全力。”
董灼站定,吸了口气,脚下猛然发力——
三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残影从厅中掠过,撞得门帘呼地飞起,又刷地落回原处。董灼已经站在廊下,回头看着他们。
屋里安静了一瞬。
普新眨了眨眼,看向思芳:“你刚才看见了吗?”
思芳没答话,她凝神感知着什么。
董灼自己也愣了。他刚才只是随便一冲,这速度……
“再试一次。”流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董灼深吸口气,这回用了全力。
残影!这次连残影都不连贯了,像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在厅中炸开,从这头闪到那头,再闪回来,最后凝成人形,还站在原地。
风这才跟上来,吹得案上卷宗哗啦啦翻了几页。
普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流英看向思芳:“你感知到了什么?”
思芳闭着眼,眉心微蹙:“气息内敛…”她顿了顿,“速度太快,我抓不住。”
普新也闭目感知片刻,摇头:“我什么都感知不到。”
流英没说话,只是看着董灼。
董灼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你过来。”流英招手。
董灼走回榻边。
流英又给他探了探脉,看了看眼睛舌头,和普新交换了个眼神。
普新也凑过来,把了把脉,挠头:“真没事了?”
思芳不甘心,又把手搭在董灼腕上,闭眼感知了半晌,睁眼:“那层薄雾还在,但……好像和他是一体的。”
流英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普新叹了口气:“河西江湖几百年,没见过这号人物。”
董灼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弄明白了:自己刚才差点死了,现在又活了,活完之后还变得比以前快得多,快到他们看不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刚才梦里那颗蓝色的星辰,还有那些托着他的手。
回家。
他收回思绪,抬眼看向思芳:“我没事了,你跪什么?”
思芳愣住,眼眶还红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流英扫了她一眼,没再提“出去跪着”的事。
普新在一旁嘀咕:“要不……再观察几天?”
流英点头:“住这儿,别乱跑。”
董灼:“……”
他堂堂节度使,被三个江湖人按在屋里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