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元年十二月
董灼下令打开沙州府库,绸缎、粮食、盐巴、布匹整齐码放在衙署前广场,军民按户籍名册依次领取犒赏。
老人们捧着沉甸甸的米袋,脸上皱纹舒展;军士们接过崭新的绢帛,腰间甲胄碰撞作响,欢声雷动。
城隅的圣光寺与仙岩千佛寺早已装点一新,钟声齐鸣,一场联合法会如期举行,僧众诵经祈福,愿河西岁岁平安,军民康宁,香火袅袅飘向远方,与街巷间的炊烟缠绕在一起。
诸事安排妥当,董灼召来曹义金,嘱咐道:“沙州乃河西根基,公社运转、军营收编之事,仍需你多费心。”
曹义金躬身领命,董灼随即传下军令,令沙州各州衙官员、公社首领、部族长老等大小头面人物,三日后随他一同赶赴肃州。
同时,快马传书瓜州、甘州,告知中旬将在肃州召开河西大会,共商来年大计。
传书刚发,张承奉生母索氏便亲自登门求见。
索氏身着素服,面色苍白、身形纤细,躬身行礼:
“节帅,承奉释服既毕,今日来此有二:一是他自愿卸去归义军节度使尊号,归入节帅麾下听用;二是希望节帅能安排他入牙军建功立业。”
董灼抬眸,心底掠过一丝哂然:这是真拿我当土皇帝了。
“不可。”
索氏一怔,正要再言,董灼已续道:
“归义军节度使尊号,乃河西山河上下共同见证,是张议潮公创下的基业,岂能轻言废弃?”
“承奉若愿历练,可入牙军听用,尊号暂且保留,待他日后有功,再论其他。”
索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俯身叩谢:“谢节帅体恤。”
同一时刻,甘州以东的删丹牙帐,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仁美可汗立于帐中,羊皮帐帘被寒风掀起,灌入刺骨的凉意。
去岁一场大旱,部族颗粒无收,他率部西向劫掠甘州,与索仁美厮杀半月,才夺得百匹绢帛,勉强凑够过冬物资,熬过大寒。
本以为今年能再从甘州捞取补给,谁知入夏后索仁美竟敢主动迎战,打草备冬已是艰难,未料甘州骤变,对手换成了凶悍的河西军——不仅不固守城池,反倒主动出击,几番将他的劫掠部众赶入盐碛地,寸草不生的荒漠吞噬了无数族人。
如今大寒将至,帐中粮草已尽,若再得不到物资补给,删丹牙帐便要分崩离析。
“不能再等了!”仁美可汗猛地驻足,眼中闪过狠厉,“点齐核心勇士两千人,一是解救盐碛地的部众,二是攻入张掖绿洲!此番若不能得粮,便与河西军拼个鱼死网破!”
军令传下,删丹回鹘上下动员,凑出近年所获及祖传的重甲四十余副,披在最精锐的勇士身上。
两千骑兵手持弯刀、长矛,朝着张掖绿洲疾驰而去,烟尘滚滚,杀气腾腾。
张掖绿洲边缘,河西骑军的巡逻小队正按惯例巡查。
蕃部出身的吐迷度摩挲着腰间横刀,嘴里还在念叨:“又是这般冷天,真能遇上劫掠的,怕也是冻得走不动道的货色。”
话音刚落,前方尘烟大起,一支人马雄壮的队伍疾驰而来,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往日那些瘦骨嶙峋的劫掠部众截然不同。
一轮交锋,河西轻骑刀劈上去只溅起火星,如同钝石磨刀,半分用处皆无。
“不好!是重骑!”旗官瞳孔骤缩,当即扯出鸣沙黄旗,鼓足腮帮吹响骨哨,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别磨刀了!弃刀换锤!”
“弃刀换锤!”
“弃刀换锤!”
…
呼喊声此起彼伏,河西骑军将士反应极快。
校尉朱楼领半支百人队迅速转向,借着马匹回旋之势,弯刀脱手,纷纷抄起马鞍旁的金瓜重锤。
他们先端起长枪,迎着回鹘重骑对冲而去,长枪刺入甲胄缝隙,却难破重甲防御。碰撞声中,朱楼猛地撒手丢弃长枪,双手紧握金瓜,借着马匹冲力,狠狠砸向一名回鹘骑士的头盔,“铛”的一声巨响,头盔凹陷,骑士翻身落马。
其余河西骑军不敢恋战,快马脱离接触,顶着身后回鹘轻骑的箭矢袭扰,朝着各自的补给据点疾驰而去,沿途不断有人高喊:“换重甲!速换重甲!”
百余回鹘重骑见河西骑军忽聚忽散,被朱楼所部缠住,当即催动马匹围杀过来。重甲相撞的闷响、金瓜与弯刀的交击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朱楼所部皆是半甲轻骑,虽凭借灵活身法与重锤威力拼死缠斗,却终究难敌重甲之利,人马不断倒下。
待绞杀完这支拦路的骑兵,回鹘重骑也已折损过半,望着河西骑军撤回据点的背影,一时竟不敢贸然追击,只能勒马观望,沙尘漫天中,双方的对峙悄然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