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
转眼来到了4月3日。
华盛顿，白宫。
威尔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财政部的月度报告，另一份是商务部刚刚送来的贸易统计。他的手指按在那两份文件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财政部长麦克杜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鬓角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多了不少。
商务部长卡明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备忘录，封面朝内攥着，没有打开。
威尔逊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爆裂的细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沉。
“四月一号的报价，龙魂币对美元的汇率，多少了？”
麦克杜的喉结艰难的滚了一下。
“四龙魂币兑一美元。总统阁下。”
“年初的时候呢？”
“两龙魂币兑一美元。年初的时候。”
“也就是说，三个月之内，龙魂币贬值了一半。我们手里那二十亿龙魂币，现在只值五亿美金了。”
“年初的时候还值十亿美金。三个月，凭空蒸发了两亿五千万美金。”
威尔逊的声音依然不高，但麦克杜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了。
“二月龙魂银行开始下调白银价格的时候，我问过你。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问你，这对我们的外汇储备有什么影响。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麦克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说……我说银价下跌对龙魂币也不利，龙魂银行应该只是短期调整，很快就会回调的。”
“短期调整？”
威尔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冷意。
“三月底了，龙魂银行不仅没有回调，昨天再一次下调，把银价钉死在0.1英镑每盎司。你告诉我，这还是短期调整吗？”
麦克杜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是火上浇油。
威尔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好几秒钟。
那二十亿龙魂币是过去两年美利坚对华贸易顺差积累下来的，一直存在美利坚的银行系统里，作为两国贸易的结算储备。
他年初就知道龙魂银行在下调银价，但他没有采取行动，因为麦克杜告诉他这是暂时的。
现在回头看看，那笔储备缩水了一半，相当于美利坚在中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区一整年的贸易利润凭空消失了。
“金融上的账，稍后再算。”
威尔逊睁开眼，目光转向商务部长卡明斯。
“卡明斯先生，你那边的报告我看了。说说具体的。”
卡明斯翻开那份备忘录，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总统先生，过去两个月华国商品在美利坚市场的扩张速度超出了我们此前的所有预估。电子管收音机、电风扇、洗衣机、尼龙丝袜、磺胺、青霉素，几乎每一个品类都在翻倍增长。”
“收音机方面，华国的电子管收音机已经完全碾压了我们本土的矿石收音机。我们的矿石收音机需要长天线、需要接地，只能听本地电台，音质差，操作复杂。”
“而他们的电子管收音机插上电就能用，灵敏度高，音质好，还能接收上百公里外的广播。价格只比矿石收音机贵了几块钱，但性能高了一个代际。”
“目前他们已经占据了收音机市场约七成的份额，我们本土品牌的销量在两个月内萎缩了将近一半。”
“丝袜方面，华国的尼龙丝袜耐磨性好，弹性好，不会抽丝，洗了不变形。我们的蚕丝丝袜跟他们一比，就像纸糊的一样。”
“价格上他们只比我们便宜三成，但质量差距太大了。很多百货公司已经把华国尼龙丝袜放在了丝袜类商品的最显眼位置，本土品牌被挤到了角落。”
“药品方面，他们的磺胺和青霉素这两个药种我们国内没有同类产品可以竞争。青霉素的疗效在临床上已经被证实，我们的医院已经在大量采购华国进口的青霉素。”
“这两种药目前在美利坚药品市场的占有率接近九成，本土药厂根本拿不出替代产品。”
卡明斯合上备忘录，声音更沉了一些。
“综合以上，华国对美贸易额在二月份还是逆差，三月份已经追平，四月份如果不加干预，出现顺差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且这个顺差会逐月扩大，因为我们能卖给他们的大宗商品——钢铁、橡胶、石油、机械、粮食——随着他们国内产能的提升，需求会越来越小。而他们卖给我们的商品，品类还会不断增加。”
威尔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也就是说，金融上我们亏了两亿五千万美金，贸易上我们很快就要从顺差变成逆差。两头都是窟窿。”
卡明斯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止如此，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龙魂币贬值之后，华国商品的出口价格更有竞争力了。”
“我们的进口商现在更倾向于从华国订货，因为汇率对他们更有利。这意味着接下来几个月华国商品进入美利坚的速度还会加快。”
威尔逊的目光从卡明斯脸上移到麦克杜脸上，又移回到自己面前那两份报告上。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他的秘书。
“通知国务卿、战争部长、海军部长、陆军参谋长，还有美联储主席，半小时后到会议室来。议题只有一个——华国。”
半小时后，白宫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国务卿布莱恩、战争部长贝克、海军部长丹尼尔斯、陆军参谋长斯科特、美联储主席哈姆林、财政部长麦克杜和商务部长卡明斯等等。
威尔逊把当下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情况就是这样。”
“金融上我们亏了，贸易上我们也快要亏钱了，你们有什么办法？”
布莱恩最先开口。
“关税。”
“提高华国商品的进口关税，把他们的价格优势打掉。收音机、丝袜、药品，什么东西进来，就加征重税。”
“最惠国待遇条款摆在那里。”
卡明斯揺了揺头直接打断了他。
“别忘了我们跟华国签了协议，双方商品在各自市场上的关税不得高于任何第三国。”
“如果我们单方面提高关税，就等于违约。除非我们打算跟华国彻底翻脸，否则这条路走不通。”
布莱恩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就找别的国家出面，让英吉利或者法兰西在华国那边施压，要求他们自愿限制出口量，自愿出口限制，不算违约。”
“英吉利自己还在跟华国做军火生意。”
丹尼尔斯头也没抬，指了一下海图上的航线。
“他们的商船队每个月从青岛和南京运走的军火够装备两个集团军。让他们替我们去跟华国谈判限制商品出口？他们不会干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翻着文件，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沉思。
威尔逊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每一个人，等着他们把能想到的方案都摆到桌面上来。
“金融手段呢？”
威尔逊看向哈姆林。
“如果我们在外汇市场上抛售龙魂币，压低它的汇率，进一步削弱他们的出口竞争力——”
“那等于我们自己先吞下损失。”
哈姆林闻言，连连摇头。
“我们手里的龙魂币正在贬值，抛售只会让贬值更快。而且龙魂银行手里握着的白银储备足以吃掉我们抛出去的所有龙魂币。这个市场他们说了算，我们说了不算。”
“那就只能看着？”
贝克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金融上亏钱，贸易上挨打，我们堂堂美利坚合众国，难道只能看着一个华国人在我们的市场上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威尔逊的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扫过，最后落在桌面上那份贸易统计报告上。
他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三月美华贸易逆差较上月缩小了七成，四月预计转为顺差。
他正准备开口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秘书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件。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对方走到威尔逊身边，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把那份电报抄件放在了桌面上，退出了会议室。
威尔逊拿起那份电报看了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他的手指捏着电报纸的边缘，指节泛白。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他，没有人说话。威尔逊把电报看完，放回桌面上，沉默了好几秒。
“欧洲那边出了大乱子。”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协约国军队在西线出现了溃败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