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廿九,除夕。
北平城的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就已经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碎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此起彼伏,一波接一波,从城东传到城西,从胡同深处传到城墙根底下,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硝烟和喜庆包裹住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之后,街上的行人反而比平时少了些——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在家里换衣裳、收拾打扮,等着晚上的重头戏。
城南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李大有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双从柜底翻出来的布鞋,鞋底还算厚实,鞋面洗得干干净净,但左脚那只的鞋头磨出了一小块白斑。
他用手指在那块白斑上反复擦了擦,又对着鞋面哈了口气,再擦了一遍,还是盖不住那块旧痕。
他叹了口气,把鞋套在脚上,站起来跺了两下,觉得还算跟脚。
他今年三十四岁,在城里一家印刷厂当排版工,干了七八年,手艺不算差,日子却一直过得紧巴巴。
几个月前印刷厂被新政府接管,工资涨了一点,活也多了不少,每个月除了养活老婆孩子,还能攒下几个铜板。
几天前厂里通知他,说政府要办春晚,他是厂里推选出来的工人代表之一,腊月廿九晚上可以去政务大楼看演出。
“大有,你那双破鞋就别穿了。”
他老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腰间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前几天给你做了双新的,你穿新的去吧!”
“新的先留着吧,我这双也还能穿。”
李大有接过粥碗,蹲回门槛上喝了一口。男人哪能为了一双鞋子在老婆面前掉面呢?所以才强撑着说:
“我就去看个晚会,穿那么好干什么。”
“人家政府说是贵宾席,你穿得破破烂烂的,给印刷厂丢脸。”
他老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晾衣杆上,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拿出一双新布鞋放在他脚边。
“穿上。这双是我熬夜赶的,鞋底纳了三层麻线,结实着呢。”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女人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又催了一句。
李大有放下粥碗,低头看了看那双新鞋。鞋面是青布做的,针脚细密,鞋底厚实平整。
他伸出手摸了摸鞋面上的布纹,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行,我穿。”
他把新鞋换上,站在院子里走了两步。鞋底踩着冻硬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暖意从脚底一直涌到膝盖。
“早去早回,别喝酒,回来的时候别忘了把桌子上的年糕带一些回来,孩子等着呢。”
他老婆又叮嘱了一句,转身进了灶房。
李大有点了点头,把旧鞋收进柜子底下,拿起挂在墙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出了门。
巷子里的孩子们正在放鞭炮,看到他走出来,几个胆大的凑上来喊了一声“李叔过年好”,他笑着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分给他们。
隔壁的王婶子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从院子里出来,看到他穿着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
“大有,这是要上哪儿去?穿这么体面。”
“去政务大楼,看晚会。”
李大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王婶子手里的盆停了一下。
“政务大楼?就是那个……政府办的春晚?”
“对。厂里推选的,工人代表。”
“哟!”
王婶子把盆往腰上一卡,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半度。
“大有你可真行啊!那地方是随便什么人能去的?听说陆长官亲自出席,各大战区司令、各省代表都去。你一个印刷厂的排版工,能坐进去跟那些大人物一块儿看演出?”
“说是这么说的。”
李大有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没去过,不知道里头什么样。”
巷子口又探出几个脑袋来。
住对门的张裁缝正蹲在门口吃早饭,听说李大有要去政务大楼看春晚,端着碗就凑了过来。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平时话不多,今天却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大有,那春晚是在政务大楼哪个厅?听说那楼里头有个大礼堂,能坐几百上千号人呢。”
“我也不知道具体哪个厅,通知上没写,去了有人领着走。”
“那你可得好好看看,回来跟我们说说。陆长官长什么样?是不是跟报纸上印的一样年轻?还有那些司令们,都穿什么军装?戴不戴勋章?”
张裁缝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得李大有都不知道先答哪个。
旁边的几个街坊也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插嘴。巷子本来就窄,这会儿人一多,显得更挤了。
“大有,你坐第几排?能看清水不?要不要我借你一副眼镜?”
张裁缝又问。
“我眼睛好着呢,不用眼镜。”
“那你回来可得跟我们好好说道说道,别糊弄两句就完了。这辈子能听陆长官说句话就不错了,没想到还有人能坐在跟前看。”
张裁缝说着,语气里那股子羡慕劲儿,从每个字眼里往外冒。
王婶子把盆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搁,凑得更近了些。
“大有啊,你到了那儿可得注意着点。我听说那种场合规矩多,别乱走动,别大声说话,人家让鼓掌你就鼓掌,人家让坐下你就坐下。”
“还有啊,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问你是干什么的,你就说你是印刷厂的工人代表,别紧张,腰杆子挺直了说。”
“咱们这条巷子里出了你这么个能去政务大楼的人,也是件长脸的事。”
“知道了,王婶。”
李大有笑着应道。
“还有,”王婶子压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重要消息。
“听说今天晚上有大人物讲话,陆长官要亲自致辞。你回来可得跟我们说说他都说了些什么,我们在这边只能听广播,隔着铁皮喇叭,声音嗡嗡的,哪比得上你在现场听得真切。”
围在旁边的几个孩子也凑热闹,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扯着李大有的衣角问:
“李叔,你能见到陆长官吗?能帮我要个签名不?”
李大有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脑袋。
“陆长官哪是随便给人签名的,我见着见不着还两说呢。就算见着了,也不能上去要签名,那不添乱吗。”
小男孩有些失望地撅了撅嘴,但很快又被旁边孩子手里的鞭炮吸引过去了。
李大有从人群中挤出来,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几个街坊还站在巷子口目送他。
王婶子朝他挥了挥手,嗓门依然很大——“大有,别忘了回来跟我们说啊!”
“忘不了!”
李大有也挥了挥手,转过身,大步朝巷口走去。他踩着新布鞋,脚底生风,整个人像是被一种说不清的劲儿推着往前走。
差不多同一时刻,在北平城另一头的东交民巷附近,宋公馆的客房里,宋三小姐正坐在梳妆台前。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红色的锦缎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滚边,显得庄重而不张扬。
头发盘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她对着镜子反复调整了那枚别在领口的胸针,直到确认位置恰到好处才放下手。
“美玲,好了没有?”
宋仔文在门外敲了两下。
“来了。”
宋三小姐站起来,拿起放在床上的大衣披上,推开了门。
宋仔文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深灰色的领带打得很工整,手里还拎着一只公文包。
他的脸上有一种克制着的、不太外露的期待。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多说,并肩走下了楼梯。
客厅里,炮哥正在系鞋带。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平静而庄重。
宋先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在帮他整理衣领。她今天换了一件素雅的墨绿色旗袍,鬓角别着一朵小小的绢花。
“姐夫,二姐,车来了。”
宋仔文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说道。
炮哥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目光从宋仔文和宋三小姐脸上扫过,点了点头。
“走吧。”
四个人走出院子,上了一辆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口,汇入了北平除夕傍晚的车流中。
……
与此同时,在北平城东的国资委电子研究所里,灯光从几间实验室的窗户中透出来,把外面已经暗下来的院子照得一片通明。
这栋楼里今天没有一个人回家过年。走廊里堆着几个饭盒,是从食堂打来的,有的才吃了一半就被搁下了,饭盒里的菜还冒着余温。
实验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阵阵低声的讨论和金属工具的轻微碰撞声。
方明站在最大那间实验室的角落里,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了。
他的深灰色棉袍下摆沾了一点焊锡的灰迹,袖口磨得有些发亮,但他顾不上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实验室中央那张工作台上,那里摆着一台刚刚组装完成的电视机。
电视机的外壳是铁皮做的,涂着深灰色的防锈漆,四角用螺丝拧得紧紧的。
正面是一块圆角矩形的玻璃屏幕,边框上有一排旋钮,分别标着“电源”“频道”“音量”“亮度”。
机身后面拖着十几根粗细不一的电线,从工作台上一直延伸到靠墙的那排设备架上。
设备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子管和变压器,指示灯在暗处一明一暗地闪烁,发出微弱的橘红色光。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工程师蹲在设备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长柄螺丝刀,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某个电路上的可变电容。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没有去擦,眼睛紧紧盯着面前那排电子管的灯丝亮度,像是在监听一段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旋律。
“怎么样?”
方明压低了声音问。
工程师没有立刻回答,继续旋转着螺丝刀,直到某一个瞬间电子管的亮度稳定下来。他才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试试看。”
他说。
方明点了点头,走到工作台前,把手放在电视机的电源旋钮上。
实验室里的其他人也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有人站在方明身后,有人蹲在设备架旁边,有人干脆搬了把椅子站在上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那块巴掌大的玻璃屏幕上。
方明拧动了旋钮。
电视机发出一声低沉的电流嗡鸣,那声音持续了几秒。
然后,屏幕的边缘亮起了一线模糊的白光,从边缘向中央扩散,越来越亮,越来越实。
一个灰白色的光斑在屏幕正中凝聚成形,跳动了两下,又散开,再凝聚,反复了好几次。
方明没有动。
他的手搭在旋钮上,手指保持着微调的角度,像是在用自己的触觉帮助那束光找到它该落下的位置。
屏幕上的光斑终于稳定下来。
灰白色的底色上,出现了一道道模糊的横向条纹,条纹在缓慢地向上或向下移动。
一个技术员在设备架旁边继续微调着同步旋钮,条纹移动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定格成一张模糊但可辨认的画面。
画面里是政务大楼的走廊,几个穿着深色正装的宾客正从楼梯口走上来,有人手里拿着请柬,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走廊尽头那扇双开大门敞开着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影走动。
“成功了!”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喊出了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释放。
他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实验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拍手,有人跳起来,有人互相捶着肩膀,有人转过身去悄悄擦眼睛。
方明的手从旋钮上松开来,退后一步,看着屏幕上那个虽然模糊却真实存在的画面。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上去,那笑容不大,但压不住。
“声音呢?”
他问。
另一个技术员立刻跑到设备架旁边,拧开了音频输出的旋钮。
电视机侧面的一只小喇叭里传出了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段模糊的交谈声——是从现场拾音器传来的,虽然有点失真,但能分辨出有人在说话,语调轻快喜庆。
方明转过身,面对着实验室里已经围成一圈的十几个人。
那些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有人脸上还带着汗渍和油污,有人手里还攥着螺丝刀和测试笔。
“电视机,试制成功了。”
方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黑白的,十七寸,仅此一台。但它是我们发明的,从图纸到零件,以及每一颗螺丝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明年,我们要把它量产,要让全华国每一个城市都有电视机厂,要让老百姓坐在自己家里就能看到新闻、看到戏曲、看到春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今天晚上,这台电视机将直播春晚。你们不能去政务大楼现场,但可以在这里看。你们的家人,也都请过来。”
“方主任,家属们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一个技术员说。
方明点了点头。
“那把他们叫进来。地方不够就挤一挤,凳子不够就站着。电视机虽然不像电影那样大,但也勉强能看。”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走廊里等候多时的家属们涌了进来。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扎着辫子的小姑娘,有刚从学校回来的半大小子。
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了工作台上那台亮着屏幕的电视机,纷纷围了上去。
“那就是电视机?跟收音机不一样啊,还有画面!”
“你看你看,那是真人吗?怎么装进去的?”
“别挤别挤,让我也看看。”
方明看着那些兴奋的面孔,没有再多说。他退到实验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正在直播春晚入场画面的电视机。
屏幕上,政务大楼的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长袍,有的穿着西装。
他们正在陆续进入大厅,门里的灯光和门外的走廊连成一片,明晃晃的。
方明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他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已经快六点了。
他得回去换一身衣服,然后赶去政务大楼。今晚的春晚,他不仅是国资委主任,也是嘉宾之一。
但他还是在这里多待了一会儿,听着实验室里传出来的阵阵笑声和惊叹声,那些声音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轻松和快乐。
他整了整衣领,快步走出了研究所的大门。
(——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