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的车门推开。
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三十来岁。
戴着黑边眼镜。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体制内的严谨气场。
李平安认得他。
马书记的贴身秘书,陈秘。
陈秘没有摆任何架子。
快步迎上李平安。
双手伸出。
“平安同志。”
“马书记让我过来找你一趟。”
李平安握住他的手。
力度适中。
“陈秘客气了。”
“有事打个电话就行,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陈秘笑了笑。
“这事电话里说不清。”
“咱们上车谈?”
李平安点头。
王黑豹远远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四周。
车门关上。
外面的海风和喧闹瞬间被隔绝。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陈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递到李平安面前。
“平安同志。”
“你前阵子协助调查组完成重大任务。”
“又在地方经济上做出了表率。”
“市领导班子开会讨论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决定破格将你转正。”
“正式吸纳进市海洋局。”
“定为副科级干部。”
“享受国家正式待遇。”
这话要是放在外头。
能让整个东海县的人眼红到发疯。
八十年代。
一个农村户口的渔民。
直接跃升为副科级国家干部。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步登天”。
李平安看着那份文件。
连手都没伸。
他的表情平静得让陈秘有些意外。
“陈秘。”
“市里的厚爱,我李平安记在心里。”
“但我不能接。”
陈秘愣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
“平安同志。”
“你可能没听懂。”
“这是副科级。”
“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的铁饭碗。”
李平安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牛皮纸。
轻轻放在文件旁边。
“陈秘。”
“我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
“但我有我的打算。”
他把牛皮纸展开。
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着图表。
最上面几个大字:《平安实业发展规划书》。
“这是?”
陈秘低头看去。
李平安指着图表上的节点。
“我当一个干部。”
“每天坐办公室,看文件,抓管理。”
“能服务一方百姓。”
“这很好。”
“但我如果办一个企业。”
“建立远洋捕捞船队。”
“开办海产品深加工罐头厂。”
“打造冷链运输线。”
他看着陈秘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我能解决几千上万人的就业。”
“能养活上万个家庭。”
“更能为国家创造源源不断的外汇和税收。”
“我的志向。”
“是用这条路,为东海市,为国家做贡献。”
陈秘的目光落在规划书上。
越看,呼吸越重。
那上面的市场分析、产业链布局。
远超出了一个县城干部的认知范畴。
这是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雏形。
李平安继续抛出底牌。
“我自愿放弃转正机会。”
“放弃所有个人待遇。”
“只求市里一件事。”
陈秘抬头。
“你说。”
“政策支持。”
李平安点着规划书。
“在未来土地审批、港口扩建、银行贷款上。”
“给我开绿灯。”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陈秘靠在椅背上。
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放弃个人权势,换取事业版图。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和格局。
他深吸了一口气。
“平安同志。”
“你这份心胸,我佩服。”
“我会一字不落地向马书记汇报。”
陈秘把文件收回包里,却把那份规划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
“我个人认为。”
“东海市多一个副科级干部,改变不了什么。”
“但多一个你这样的企业家。”
“那是东海市的福气。”
李平安笑了。
“那就拜托陈秘了。”
两人握手。
这次的力度比刚才重了许多。
陈秘临下车前。
突然压低了声音。
“另外。”
“京城发给你的那封电报。”
“马书记也收到了抄送。”
李平安心头一紧。
“马书记的意思是?”
陈秘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书记让你放手去干。”
“有任何难处。”
“市里是你坚强的后盾。”
李平安懂了。
市里这是彻底将他当作了战略合伙人。
不再是上下级。
而是相互成就的盟友。
他推开车门走下伏尔加。
海风迎面吹来。
吹散了车厢里的檀香味。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轰鸣声。
这不是拖拉机。
也不是普通的轿车。
一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吉普车。
像一头狂奔的野兽。
直接冲进码头。
在距离李平安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急刹停住。
轮胎在石板上摩擦出一股刺鼻的焦胶味。
车门猛地推开。
两名穿着常服、神情冷峻的军人跳下车。
大步走到李平安面前。
唰地立正。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李平安同志。”
“请跟我们走一趟。”
“有一批特殊物资需要您亲自交接。”
王黑豹在远处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烟直接掉在地上。
周围的渔民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李平安没有慌乱。
他理了理衣服的下摆。
看着两名军人。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拉满了。
去京城的前菜。
终于端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