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墙,谁都不能碰。”
李平安站在老宅灶房里,声音很低。
杨建国、王黑豹、阿武都在。
外面天还没亮。
李家村沉在一片清冷里,只有远处海浪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推岸。
王黑豹带来的泥瓦匠叫老蒋。
五十多岁。
瘦。
话少。
以前给大户人家修过暗柜,手艺干净。
王黑豹指着他。
“我亲自查过。”
“没赌债。”
“没烂亲戚。”
“老伴病了,我给他送过药。”
“嘴严。”
老蒋低着头。
“李老板,我不问。”
“你让我砌墙,我就砌墙。”
“今天见过什么,出了门就忘。”
李平安看着他。
“工钱十倍。”
“但规矩也十倍。”
老蒋点头。
“明白。”
李平安把灶台旁那面旧墙指给他。
“从这里开。”
“不要破外皮太多。”
“里面做夹层。”
“能承重。”
“能防潮。”
“看不出新修痕迹。”
老蒋摸了摸墙。
“老砖。”
“泥灰旧。”
“做旧不难。”
“可夹层放东西,墙厚要加。”
“外面看得出来。”
李平安说。
“后面是柴房。”
“往柴房方向吃厚。”
“灶房这边不动。”
老蒋眼睛亮了下。
“懂行。”
王黑豹看向李平安。
“你连这都想好了?”
“这屋我住过两辈子。”
杨建国没听懂。
“啥两辈子?”
李平安淡淡道。
“小时候和现在。”
杨建国哦了一声。
没追问。
陈若瑜以前说过,李平安有些话听着怪。
但他不愿说,谁都别逼。
老蒋动手。
第一块墙砖被撬出来时,灰土扑下。
李平安站在一旁,看着那面墙一点点打开。
里面是黑褐色泥缝。
夹着旧稻草。
这老宅破得没人多看一眼。
可正因为破,它才安全。
谁会想到,未来足以撬动一个商业帝国的底金,会藏在灶房后墙里?
杨建国咽了口唾沫。
“哥,真全放这?”
“嗯。”
“不放银行?”
王黑豹笑了。
“你见过谁拿十箱金条去银行存?”
杨建国挠头。
“也是。”
李平安说。
“银行能存钱。”
“存不了秘密。”
“这批黄金来源清楚。”
“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它不能天天见光。”
“要等用的时候,才拿出来一根。”
阿武问。
“李老板,万一老宅失火?”
“墙里做隔热。”
“外面柴草挪走。”
“老宅周围不许堆易燃物。”
“夜里有人巡。”
王黑豹补充。
“我再安排两个人长期住附近。”
“名义上看仓。”
李平安点头。
“还有。”
“高明从今天开始去码头。”
“别让他靠近老宅。”
杨建国立刻来劲。
“放心。”
“我让他洗船。”
“洗不干净,不准吃饭。”
李平安看了他一眼。
“别整他太狠。”
杨建国一愣。
“哥,你心软了?”
“不是。”
“他得活着干满三个月。”
王黑豹笑了。
“这比揍他狠。”
上午。
高明准时到了码头。
他没开跑车。
是高建军的司机送来的。
穿的也不是白夹克,而是一身粗布工作服。
衣服明显新买的。
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杨建国拿着刷子和水桶。
“高少爷。”
“不对。”
“高工人。”
“洗船。”
高明脸黑。
“你别太过分。”
杨建国把水桶往他脚边一放。
“协议上写了。”
“服从安排。”
“你要不干,我现在就记账。”
王佳佳坐在码头棚下,已经翻开本子。
“高明,第一天。”
“如拒绝劳动,记一次。”
高明瞪她。
“你们真是……”
杨建国笑眯眯。
“刁民?”
高明咬牙,拿起刷子。
码头上不少人看热闹。
有人笑。
有人指点。
高明刚刷了两下,水溅到脸上。
他差点摔刷子。
可一抬头,看见远处王黑豹的人站着。
又看见周正带人从码头经过。
他硬生生忍住。
杨建国在旁边说。
“刷船这活不丢人。”
“你爸的楼要有人盖。”
“你坐的车要有人修。”
“你吃的鱼要有人捞。”
“以前你看不起这些人。”
“现在先学会把船板刷干净。”
高明没说话。
手上却用了力。
水花一下一下拍在船板上。
李平安远远看着。
没过去。
王黑豹站到他身旁。
“还真能忍。”
“能忍就还有救。”
“不能忍呢?”
“那就让高建军自己带回去。”
王黑豹看他。
“你真打算改造他?”
“不重要。”
“重要的是高建军会因为这三个月,欠我一个活人情。”
“也会因为高明在我手里,不敢乱动。”
王黑豹笑了。
“你这是把人家儿子扣成质子。”
“他说自愿的。”
“协议上写着呢。”
王黑豹服了。
“李老板,你越来越像做大事的人了。”
李平安没接这话。
他看向老宅方向。
“那边怎么样?”
“墙开好了。”
“下午能放第一批。”
午后。
老宅后门关上。
阿武带着两个人守外面。
王佳佳不在。
陈若瑜也不知道具体位置。
不是不信她。
是这个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李平安只告诉她,老宅要修防潮墙。
陈若瑜看着他许久,只说一句。
“别把自己关进墙里。”
他听懂了。
她怕他被钱、被秘密、被那些更大的局困住。
李平安当时回她。
“我修墙,是为了回家时不用怕。”
这句话陈若瑜信了。
所以她没问。
墙体夹层做好后,老蒋用油纸、石灰、防潮木板一层层铺底。
十只箱子不能整箱入墙。
太大。
要拆开。
每根金条都重新包油纸。
标号。
入册。
杨建国负责记。
王黑豹负责看人。
阿武负责搬运。
李平安亲手放第一根。
金条贴进墙洞那一刻,海意突然动了。
不是水流。
也不是鱼讯。
是一种沉甸甸的回应。
像深海的压力,被封进了这面老墙。
李平安手指停住。
王黑豹立刻察觉。
“怎么了?”
“没事。”
杨建国紧张。
“哥,金条不对?”
“对。”
李平安把第一根推入木格。
“太对了。”
一根。
十根。
百根。
金条逐渐填满夹层。
墙洞像一张沉默的口,把财富一口口吞下。
杨建国越记越手抖。
“哥,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王黑豹也难得沉默。
“我以前见过钱。”
“可钱跟这个不一样。”
“这个看着让人想跪。”
李平安说。
“别跪。”
“钱是工具。”
“跪了,就成主子了。”
老蒋埋头干活,手稳得出奇。
到傍晚,十箱黄金全部入墙。
外层木板合上。
旧砖复位。
老蒋调了三遍灰。
新泥和旧墙颜色逐渐融在一起。
最后又拿灶灰轻轻扑上。
等干透后,那面墙仍旧是过去那副破旧样子。
凹凸不平。
灰黑斑驳。
连角落的烟熏痕都还在。
谁也看不出里面藏着惊天财富。
老蒋后退两步。
“成了。”
李平安走上前,掌心按住墙面。
冷。
稳。
厚。
海意在胸口安静下来。
像一只终于落锚的船。
他闭了闭眼。
前世,他一无所有。
这一世,他有妻女,有兄弟,有村子,有船,有官方给的门票。
现在,他还有自己的底金。
从今天起。
他不再只是靠大海随时馈赠的幸运儿。
他有了藏在土地里的根。
王黑豹低声问。
“李老板,给这地方取个名?”
杨建国立刻说。
“金库?”
“太直。”
阿武想了想。
“老宅库?”
王黑豹嫌弃。
“没气势。”
李平安看着墙。
“不用取名。”
“知道的人,记在心里。”
“不知道的人,永远不知道。”
杨建国把账本合上。
“账本放哪?”
李平安接过来。
“我记一份。”
“你记的这份,烧了。”
杨建国愣住。
“烧?”
“数字记脑子里。”
“纸会害人。”
王黑豹点头。
“对。”
“有些账,不能落纸。”
老蒋洗了手。
李平安把一个厚信封递给他。
“工钱。”
老蒋没数。
“李老板放心。”
“我今天只修了灶墙。”
“别的没见。”
李平安看着他。
“你老伴的病,王黑豹会继续安排。”
老蒋手一抖。
“谢谢。”
“不是谢。”
“是规矩。”
“你守我的秘密。”
“我护你的家。”
老蒋眼眶红了。
“我懂。”
夜幕落下。
老宅重新上锁。
阿武把最后一道脚印扫掉。
杨建国看着那扇旧门。
“哥,我咋觉得心里更踏实了?”
“因为底气落地了。”
“以前有钱也踏实。”
“不一样。”
李平安说。
“以前的钱在路上。”
“在船上。”
“在别人账上。”
“今天这批,在咱自己墙里。”
“只要家还在,底气就在。”
王黑豹看向他。
“下一步呢?”
“建船。”
“建厂。”
“修冷链。”
“把合作社变成公司。”
“把李家村变成真正的后方。”
杨建国听得热血上来。
“哥,咱真能做到?”
“能。”
“靠这墙?”
“靠人。”
李平安看向村里的灯。
“墙只是底。”
“人,才是楼。”
三人沉默下来。
远处码头传来吵声。
高明还在洗船。
杨建国听了听,乐了。
“他还没洗完?”
王黑豹笑道。
“第一天嘛。”
“得让他记住海水味。”
李平安说。
“别让人欺负太过。”
杨建国撇嘴。
“哥,你还护他?”
“他现在是咱们手里的活棋。”
“棋子坏了,盘也乱。”
王黑豹点头。
“我让阿武盯着。”
夜里。
李平安回到家。
陈若瑜给他留了饭。
鱼汤温着。
贴饼子放在锅沿。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琪琪怀里还抱着那枚洗干净的银元。
乐乐睡得很规矩,小手搭在妹妹身上。
陈若瑜坐在灯下补衣服。
见他进门,她放下针线。
“修好了?”
“修好了。”
“累吗?”
“不累。”
陈若瑜走过来,替他拍掉肩上的灰。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衣领,动作很轻。
屋里有鱼汤香,也有棉线晒过后的暖味。
李平安忽然觉得,那面藏金的墙再稳,也比不上这一刻。
陈若瑜低声问。
“平安。”
“你是不是还要走很远?”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
“会。”
她抬头看他。
“远到我看不见?”
“不会。”
“我走多远,都得回这个家。”
陈若瑜眼眶有点红。
“你每次说得都好听。”
“这次写下来?”
她笑了一下。
“不用。”
“你要是做不到,写多少都没用。”
李平安把她拉近。
“若瑜。”
“嗯。”
“以后我会更忙。”
“也会有更多人盯着我。”
“但我今天把底气埋下了。”
“不是为了躲。”
“是为了以后谁想让我低头,我能抬得起头。”
陈若瑜轻声说。
“我不懂那些大事。”
“我只懂你别把自己弄丢。”
李平安心口一软。
“丢不了。”
“你和孩子在这儿。”
“我找得到路。”
屋檐下灯影晃了晃。
水缸里的龙鳞斗鱼安静游过。
明天它要去刘老家。
高明要在码头洗船。
高建军要回市里理账。
暗处的人还在看。
秦先生那张名片躺在柜子暗格里。
青门仍在海底。
老宅墙里,十箱黄金刚刚睡下。
李平安刚端起碗,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佳佳在外头喊。
“平安哥!”
“电报!”
陈若瑜立刻起身开门。
王佳佳跑得脸发白,手里攥着一封加急电报。
“县里送来的。”
“说是京城转发。”
“指名给你。”
李平安接过。
电报纸很薄。
可捏在手里,比金条还沉。
他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李平安同志。”
“请立即赴京。”
“涉及重大海洋安全任务。”
“秦。”
屋里安静下来。
陈若瑜看着那一个“秦”字,脸色慢慢变了。
“平安。”
“这是不是你说的后面的事?”
李平安把电报折好。
他看向两个熟睡的孩子。
又看向陈若瑜。
“嗯。”
“门票开始验了。”
王佳佳没听懂。
“啥门票?”
李平安把电报收进口袋。
“去京城的门票。”
屋外海风掠过院墙。
老宅方向沉默无声。
那面刚砌好的旧墙,像在黑暗里静静等着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