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打的?”
李平安一进院门,声音冷得让屋里的人全停了手。
李秀谷坐在炕沿边,半张脸肿着,嘴角破了皮,手臂上青紫一块接一块。
她怀里抱着个五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叫张小月,是她和张强的女儿。
孩子缩在她怀里,哭都不敢哭大声。
陈若瑜拿着温水帕子,手都在抖。
“平安,你先别急。”
李老汉站在门口,脸黑得吓人。
“你姐夫那个畜生。”
李平安看向李秀谷。
“姐,你讲。”
李秀谷抬头看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平安,我没地方去了。”
“我真没地方去了。”
“有。”
李平安走到她跟前蹲下。
“这是你娘家。”
“你回这里,天经地义。”
李秀谷哭得更厉害。
“张强赌钱,把家里米都输没了。”
“他娘骂我扫把星。”
“昨晚他们还商量,要把小月送给跑长途的外地人。”
陈若瑜脸色白了。
“送人?”
“说是送。”
李秀谷把孩子抱得更紧。
“其实就是卖。”
小月忽然抖了一下。
“舅舅,我不跟坏人走。”
李平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不走。”
“舅舅在,谁也带不走你。”
李秀谷哭着摇头。
“平安,你别管了。”
“张家人不要脸。”
“张强他爹妈也是滚刀肉。”
“他们要是来闹,会拖累你。”
“姐。”
李平安盯着她。
“你被人打成这样,还替我想拖累不拖累?”
“我是怕你才刚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要是护不住家里人,那叫啥好日子?”
屋里一下静了。
李老汉背过身,用袖子擦眼角。
老母亲王桂兰坐在一边,心疼得直拍腿。
“我苦命的闺女啊。”
“娘,别哭。”
李平安站起身。
“若瑜,你给姐上药。”
“爹,今晚让姐和小月睡东屋。”
“建国。”
杨建国从门口进来。
“哥。”
“去打听张强。”
“他欠了谁的钱,欠多少。”
“他家谁做主。”
“这几天有没有外地人去过张家村。”
“都打听清楚。”
杨建国点头。
“我这就去。”
李秀谷急了。
“平安,别去。”
“姐,你现在啥都不用管。”
“吃饭,睡觉,养伤。”
“剩下的我来。”
李秀谷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忽然觉得陌生。
从前李平安混日子,家里谁都靠不上他。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话不多,却让人心里稳。
陈若瑜端来药膏。
“大姐,可能疼,你忍着点。”
李秀谷低着头。
“若瑜,难为你了。”
“一家人,不讲这个。”
小月怯怯看着李平安。
“舅舅,我能留在这里吗?”
“能。”
“我吃得少。”
“你要吃多点。”
琪琪从门外探头。
“小月姐姐,爸爸买了弹珠。”
乐乐也跟着开口。
“我们一起玩。”
小月眼里第一次有了亮。
李平安看见这一幕,胸口却更闷。
这家刚暖起来。
外头的恶狗就闻着味来了。
张强是一条。
更深处,还会有更多。
刀疤刘那伙人刚倒下没多久。
黑珍珠,夜明珠,干鲍,福海阁,县城人脉。
每一样都是财富。
每一样也都是祸根。
他现在有钱,有销路,有贵人。
可真要有恶人半夜翻墙,真要有人对妻女伸手,钱不能立刻挡刀。
他需要一个让人不敢靠近李家的底牌。
夜里。
李平安没睡。
陈若瑜给两个孩子掖好被子,回头看见他坐在桌边。
“平安。”
“嗯?”
“你是不是要做危险的事?”
“不会。”
“你别骗我。”
李平安看着她。
她披着旧外衣,发梢带着皂角香,脸上写满担心。
他心里软了一下。
“我会处理干净。”
“可你脸色吓人。”
“我姐被打成那样,我脸色好不了。”
陈若瑜坐到他身边。
“张家是该管。”
“可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若瑜。”
“嗯?”
“如果今天被打的是你,我会比现在更狠。”
她眼圈红了。
“我不是不让你管。”
“我是怕你出事。”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
“我答应过你,要平平安安。”
“这话我记得。”
第二天一早。
杨建国还没回来,李平安先出了门。
他没有去码头,也没有去张家村。
他去了北坡。
北坡住着一个退伍老兵,村里人都叫他陈叔。
陈叔年轻时上过战场,回来后少言少语,靠打猎和修网过日子。
他家院子不大,墙根晒着草药。
里头传来女人压着嗓子的咳声。
李平安敲门。
“陈叔,在家吗?”
院门打开。
陈叔站在门后,身板还直,头发却白了不少。
“李家小子?”
“是我。”
“来干啥?”
“看婶子。”
陈叔皱眉。
“你咋知道她病了?”
“听村里人提过。”
“咳了多少年了?”
“老毛病。”
“喘起来,夜里睡不了。”
李平安把布包放在桌上。
陈叔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十块钱,还有麦乳精、红糖、鸡蛋票。
他脸色一沉。
“拿回去。”
“陈叔,我不是来施舍。”
“那是啥?”
“我想请你帮忙。”
陈叔盯着他。
“先把东西拿回去。”
“婶子要买药。”
“我有手。”
“你有手,可县城的好药要钱。”
“我不欠人情。”
“那就当我预付。”
“预付啥?”
“以后我出海弄到好海货,想请你帮我守一守家。”
陈叔没接话。
屋里又传来咳声。
李平安接着开口。
“我最近赚了点钱。”
“也惹了眼。”
“我家里有老人,有媳妇,有两个闺女,现在又多了大姐和外甥女。”
“我不能时时守在家。”
陈叔终于坐下。
“你想让我替你看家?”
“看家。”
“也教我点真本事。”
陈叔眼神沉了。
“真本事?”
李平安压低声音。
“陈叔,你那把合法登记的双管猎枪,还在吧?”
陈叔的脸一下变了。
“你打听这个干啥?”
“防身。”
“你想拿枪去吓人?”
“不到最后,不会拿出来。”
“枪不是棍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陈叔盯着他,语气重了。
“那东西拿出来,事就变味了。”
“我不是来逞凶。”
李平安把钱往前推了推。
“我只是要让坏人知道,李家不是空门。”
“有人敢半夜翻墙,有人敢动我家人,我得有能镇住他的东西。”
陈叔沉默很久。
“你姐的事,我听说了。”
“嗯。”
“张强那种人,确实该收拾。”
“可收拾他用不着枪。”
“我知道。”
“那你真正防的是谁?”
李平安抬眼。
“还没露面的。”
陈叔眯起眼。
“你这小子,倒不像二十来岁。”
“吃过亏。”
“吃过亏的人,眼里才有这个劲。”
屋里女人喊了一声。
“老陈,是谁啊?”
陈叔回头。
“李家小子。”
“让人进来坐,别老板着脸。”
陈叔脸上硬劲松了点。
他把布包合上。
“药钱我收。”
“不是卖枪。”
“我那枪也不能随便给人。”
李平安点头。
“懂。”
“我可以教你怎么保管,怎么避免误伤。”
“家里真出了事,你来喊我。”
“我带枪过去。”
李平安没有纠缠。
“这样最好。”
陈叔看他一眼。
“你以为我会直接给你?”
“我想过。”
“那你还敢开口?”
“总得试。”
陈叔忽然笑了一下。
“胆子不小。”
“胆子小,护不住家。”
陈叔从墙后取出一只旧油布包。
他没有打开,只拍了拍。
“记住。”
“这东西是最后一道门。”
“能不用,就别用。”
“真用到了,也先想清楚,你护的是谁。”
李平安郑重点头。
“我护家。”
“行。”
“今晚我去你家附近转一圈。”
“你姐那事,我也想听听。”
李平安心口压着的石头松了一点。
他需要的不是一把乱来的凶器。
是一个让夜里不再空荡的守门人。
傍晚。
杨建国回来了。
他身上全是土,显然跑了不少路。
“哥。”
“讲。”
“张强真不是东西。”
“赌钱欠了三百多。”
“他娘到处说,大姐是赔钱货,生个丫头也没用。”
“张强还放话了。”
“他说大姐要是不回去,他就带人来咱家抢。”
李平安把手里的茶碗放下。
“几时?”
“这两天。”
“他还说……”
“说啥?”
杨建国咬牙。
“他说你有钱。”
“让大姐带五百块回去。”
“不然连你家新自行车一块砸了。”
屋里,陈若瑜脸色发白。
李秀谷哭着起身。
“平安,我回去。”
“你坐下。”
李平安声音不高。
李秀谷却真坐了回去。
李平安看向杨建国。
“你明天跟我出海。”
杨建国愣住。
“现在出海?”
“嗯。”
“张强这边呢?”
“他想闹,就让他等。”
“等我回来。”
陈若瑜急了。
“平安,大姐这事还没解决,你咋还出海?”
李平安看向门外渐暗的天。
“解决张家,不只靠拳头。”
“我得去海里,拿点更硬的底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