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你慢点,别摔着孩子。”
陈若瑜坐在后座上,声音里带着紧张。
李平安扶着车把,骑得很稳。
琪琪坐在前杠上,两只小手抓着缠布的车梁。
乐乐坐在后座前半截,被陈若瑜一只手护着。
车上挂着包裹。
车铃一响,叮铃声顺着土路传出去很远。
琪琪兴奋得不行。
“爸爸,车会飞!”
乐乐认真纠正。
“不是飞,是骑。”
“就是飞。”
“风都跑后面了。”
陈若瑜轻轻拍了拍琪琪的小背。
“坐好。”
琪琪立刻坐正。
“琪琪很乖。”
李平安笑。
“嗯,最乖。”
陈若瑜手扶着他的腰,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到他背上被太阳晒出的温度。
她还是不习惯这样坐在人后。
路上遇见赶集回村的人,个个都盯着他们看。
有人直接喊。
“平安,这是你买的?”
“嗯。”
“永久牌?”
“嗯。”
“花不少钱吧?”
“还行。”
那人看着陈若瑜坐在后头,羡慕得直咂嘴。
“若瑜现在可享福了。”
陈若瑜脸红。
“哪有。”
李平安接话。
“有。”
那人笑出声。
“平安,你这疼媳妇疼得全县都少见。”
陈若瑜低声说:“你别接话。”
“为啥?”
“羞人。”
“疼自己媳妇,不羞人。”
陈若瑜心口软得乱七八糟。
以前她怕别人提李平安。
现在别人提,她怕的却是自己太幸福,被人看出来。
还没到李家村,消息已经先传回去了。
孙木匠走得快,在村口就喊开。
“李平安买自行车了!”
“永久牌的!”
“黑亮黑亮,车架上还有凤凰!”
正在井边洗菜的妇人把盆一放。
“真买了?”
“我亲眼看见的。”
“若瑜坐后座,两个娃也坐着。”
“哎哟,那得多威风。”
马老四从船边探头。
“自行车?”
“平安买的?”
刘三斗也在旁边。
他先是不信。
“吹啥牛。”
“自行车要票。”
“还一百多块。”
“李平安就算卖干鲍,也不可能这么乱花。”
孙木匠瞥他。
“你不信就去村口等。”
“我等就等。”
刘三斗嘴硬,脚却已经往村口走。
很快,村口围满了人。
老人拄着拐。
小孩光着脚。
妇人抱着娃。
连村长都来了。
李老汉正给院里的鲍鱼翻面,听见动静,手里的竹夹差点掉了。
“啥?”
“平安买自行车?”
杨建国从后院跑出来。
“李叔,我去看看。”
“等等,我也去。”
李老汉嘴上骂:“这小子,真能折腾。”
脚步却比谁都快。
村口那边,远远传来车铃声。
叮铃。
叮铃。
人群一下安静。
土路尽头,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慢慢出现。
车身在夕阳下亮得晃眼。
李平安握着车把,骑得稳稳当当。
琪琪坐在前杠上,冲村口挥手。
“爷爷!”
“杨叔叔!”
乐乐也抬起手。
陈若瑜坐在后座,脸红得几乎不敢抬。
她的新布鞋轻轻搁在一侧,衣摆被风吹着贴住膝头。
李平安停在村口。
双脚落地。
“爹。”
李老汉看着车,看着儿媳妇和孙女,嘴唇动了半天。
“好。”
“好啊。”
杨建国眼睛都直了。
“平安哥,真买了?”
“嗯。”
“永久牌?”
“嗯。”
“给嫂子买的?”
李平安看向陈若瑜。
“她走路累。”
村口炸了。
“听见没?”
“给若瑜买的。”
“就因为走路累?”
“我的娘啊,这要是我男人,我半夜都能笑醒。”
“一百多块说花就花。”
“若瑜是真熬出头了。”
陈若瑜被夸得坐不住。
“平安,我下来。”
李平安先把琪琪抱下来,又抱乐乐。
最后扶陈若瑜下车。
他动作很自然。
可在全村人眼里,这一幕比自行车还刺眼。
以前谁家男人会这样扶媳妇?
女人怀孕了都得自己下地干活。
陈若瑜却被李平安当宝一样护着。
刘三斗站在人后,嘴巴张着,半天讲不出话。
他之前骂李平安败家。
可人家败来败去,败出干鲍订单,败出两百块借兄弟,败出永久牌自行车。
他不败。
家里还是那几口破碗。
马老四围着车转了一圈。
“平安,这车得多少钱?”
“一百八。”
“一百八!”
村民再次吸气。
有个妇人捂住胸口。
“够我家吃多少年粮。”
“还要票吧?”
“要。”
“票咋来的?”
李平安没细说。
“朋友帮忙。”
村长看着那辆车,眼底很复杂。
以前他以为李平安只是运气好。
现在他明白,李平安已经和县城里的人搭上线了。
有钱不可怕。
有货也不可怕。
有钱、有货、还有人脉,那就真不一样了。
琪琪拉着李老汉的手。
“爷爷,爸爸给我买弹珠了。”
“啥弹珠?”
李平安从车把上取下一个布包,递给两个女儿。
“打开看看。”
琪琪和乐乐蹲在地上,小心打开。
哗啦。
一大包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滚在布里。
红的,绿的,蓝的,带白花纹的。
在夕阳下亮晶晶。
琪琪惊喜得尖叫。
“好多!”
乐乐也忍不住笑。
“真漂亮。”
周围孩子们全围上来。
“能给我看看吗?”
“这个绿的像糖。”
“我想摸摸。”
琪琪抱紧布包,又看向李平安。
“爸爸,可以给他们玩吗?”
“可以。”
“但不能丢。”
“一人玩一会儿。”
乐乐很有姐姐样。
“排队。”
孩子们立刻蹲成一圈。
村民看着那些弹珠,又想起前几天传出来的“琪琪拿黑石头当弹珠”。
谁也没往宝贝上想。
只觉得李平安真宠孩子。
连玩具都买这么多。
陈若瑜却知道,这些玻璃弹珠换走的是价值连城的黑珍珠。
她看着女儿们开心的样子,心里忽然不再心疼。
钱再多,也换不来孩子这样的笑。
李平安推着车往家走。
人群自动让开。
以前他从村里走过,背后都是嘲笑。
现在他推着车,妻女跟在身旁。
所有人都在看。
羡慕。
敬畏。
还有说不出的仰望。
到家门口,李平安把车推进院里。
李老汉跟进来,摸了摸车把,又赶紧收回手。
“这玩意儿真亮。”
“爹,以后你也能骑。”
李老汉吓得摆手。
“我可不敢。”
“这么贵,摔了咋办?”
琪琪立刻说:“爷爷别摔。”
一家人都笑。
杨建国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平安哥,村里今天收了二十三斤鲍鱼。”
“账都记好了。”
“有两筐我按你说的退了。”
李平安点头。
“做得对。”
“有人骂了两句。”
“你咋处理?”
“我说规矩是你定的。”
“想卖就按规矩,不想卖就带走。”
李平安笑了。
“越来越像管事的了。”
杨建国挠头。
“我就是照你教的做。”
李平安从县城买的东西里拿出一包点心。
“拿回去给婶子吃。”
“平安哥,不用。”
“拿着。”
杨建国接过,眼眶又有点热。
“谢谢哥。”
“明天我可能要去省城。”
“嫂子眼睛?”
“嗯。”
“家里我看着。”
“小黑也看着。”
“放心。”
夜色慢慢压下来。
院里那辆自行车仍旧亮得醒目。
村民还舍不得散。
小孩们在门口玩弹珠。
陈若瑜站在车旁,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后座软垫。
李平安走到她身边。
“喜欢吗?”
她低着头。
“太贵了。”
“我问喜欢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喜欢。”
“那就值。”
陈若瑜抬头看他,眼眶又红。
“平安,我现在真觉得像做梦。”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
“不是梦。”
“以后还会更好。”
“可我怕醒。”
“有我在,不会让你醒来又回到苦日子。”
门外忽然传来琪琪的声音。
“爸爸,妈妈,快来看!”
“弹珠赢了好多!”
李平安和陈若瑜对视一眼。
他笑着牵她往外走。
院门口,两个女儿蹲在孩子堆里,怀里抱着亮晶晶的玻璃弹珠。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她们脸上。
李平安忽然觉得。
他买的不是一辆车。
是把前世那个破碎的家,一点点重新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