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过去?”
李平安看着赵大海,手还握着陈若瑜。
赵大海点头。
“对。”
“郭经理托人找我,让我赶紧来村里。”
“那贵客不是一般人。”
“听口音像市里来的。”
“吃了你那条大黄鱼,又看了周师傅泡发的干鲍样品,点名要见供货的人。”
陈若瑜下意识开口。
“平安,你去吧。”
李平安转头看她。
“你眼睛要看。”
“我不急。”
“急。”
“可是生意……”
“生意再大,也排你后面。”
赵大海愣住。
他本来以为李平安会立刻上车。
临江楼贵客主动要见,这对任何渔民来说都是天大的机会。
可李平安连犹豫都没有,先把媳妇放在前头。
陈若瑜心里又酸又甜。
“平安,县卫生所不远。”
“要不咱先去卫生所,再去临江楼?”
李平安想了想。
“可以。”
“赵哥,你要是不急,跟我们一起走。”
赵大海赶紧点头。
“成。”
“我骑车先去前头等。”
李平安回屋拿了钱和粮票。
又把那颗黑珍珠贴身收好。
李老汉站在门口。
“平安,若瑜的眼睛要紧。”
“我知道。”
“生意那头别硬撑。”
“该低头时低头。”
李平安笑了下。
“爹,我不是去求人。”
“我是带货去谈。”
“那也别冲。”
“嗯。”
琪琪抱着门框。
“爸爸妈妈去哪里?”
“带妈妈看眼睛。”
乐乐立刻紧张。
“妈妈会疼吗?”
陈若瑜蹲下抱住两个孩子。
“不疼,就是让医生看看。”
琪琪摸摸她的脸。
“妈妈眼睛快好。”
陈若瑜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好。”
“妈妈快好。”
李平安把两个孩子交给李老汉。
“爹,中午让她们吃虾。”
李老汉瞪他。
“还用你交代?”
“别让她们去后院水缸旁闹。”
“知道。”
杨建国也赶来送。
“平安哥,放心。”
“村里我盯着。”
“有人送货,按规矩来。”
“有人问你去哪了呢?”
“就说去县城送货。”
“明白。”
李平安又看了一眼家门。
陈若瑜穿着新鞋站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着两个玉米饼。
明明家里已经不缺这点吃食。
可她还是习惯出门带干粮。
李平安心里发疼。
“若瑜,以后去县城,咱们想吃啥就买啥。”
“路上带点,省钱。”
“不省这点。”
“那也不能乱花。”
“好,听你的。”
赵大海在前头等着。
三人一路往县城走。
陈若瑜很少出远门。
路上遇到骑自行车的,她会下意识往李平安身边靠。
李平安就把她牵得更稳。
赵大海偶尔回头,识趣地没多话。
到县卫生所时,已经快上午。
卫生所门口坐着几个看病的人。
李平安带陈若瑜挂号。
坐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齐。
她看了陈若瑜的眼睛,又问了不少话。
“看东西模糊多久了?”
陈若瑜小声答:“几年。”
齐医生皱眉。
“几年才来看?”
陈若瑜低头。
“以前不方便。”
李平安开口。
“医生,现在严重吗?”
齐医生看了他一眼。
“长期用眼过度,营养也跟不上。”
“眼底要去县医院用仪器查。”
“我这里只能看个大概。”
李平安立刻问:“会不会瞎?”
陈若瑜急忙拉他。
“你别吓自己。”
齐医生表情缓和。
“现在谈瞎还早。”
“但不能再拖。”
“少熬灯,别长期做针线。”
“多吃鸡蛋、鱼肉、肝类。”
“最好去县医院眼科查一遍。”
李平安点头。
“今天就去。”
陈若瑜小声说:“要不改天?”
“不改。”
“临江楼那边……”
“先查眼睛。”
齐医生看着他们,笑了笑。
“你男人倒是疼你。”
陈若瑜脸一红。
“他就是紧张。”
李平安认真开口。
“该紧张。”
齐医生给开了几样药,又写了转诊建议。
“拿这个去县医院。”
“不用排太久。”
“谢谢医生。”
出了卫生所,赵大海忍不住问。
“李兄弟,还去临江楼吗?”
“先去县医院。”
“那贵客……”
李平安看向他。
“赵哥,如果那贵客真识货,就等得起。”
“如果等不起,也不是我的贵人。”
赵大海愣了下,随即竖起大拇指。
“服。”
“真服。”
县医院比卫生所大不少。
陈若瑜坐在长椅上,手攥着布包。
“平安,这里人好多。”
“别怕。”
“检查要花不少钱吧?”
“花。”
“那……”
“不许说不看。”
陈若瑜闭嘴了。
可她心里还是疼钱。
李平安看出来,低声哄她。
“若瑜,你想想。”
“你眼睛好了,账本才能管得更久。”
“以后咱家生意做大,你就是管账的人。”
“要是现在不治好,将来我找别人管账,你放心?”
陈若瑜果然抬头。
“不放心。”
“那就听医生的。”
她忍不住笑。
“你就会拿这个唬我。”
“管用就行。”
检查折腾了大半天。
结果比李平安预想的好。
不是无法挽回的大病。
主要是长期疲劳、营养亏损,加上昏暗灯光用眼太久。
医生叮嘱必须休养。
药要吃。
灯下针线停。
饮食要补。
半个月后复查。
李平安一直绷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陈若瑜也松了口气。
“你看,我就说没啥大事。”
“那是来得还算及时。”
“以后听不听我的?”
她乖乖点头。
“听。”
“晚上还缝衣服吗?”
“不缝。”
“账呢?”
“白天记。”
“吃鸡蛋吗?”
“吃。”
“鱼肉呢?”
“吃。”
“猪肝呢?”
她皱了皱鼻子。
“那个腥。”
“也得吃。”
“能不能少吃?”
“听医生的。”
陈若瑜小声嘀咕。
“你咋比医生还凶。”
李平安笑了。
这时,赵大海从医院门口跑进来。
“李兄弟!”
“郭经理又派人来了。”
“那贵客还在临江楼。”
“听说你带媳妇看病,人家没生气。”
“反倒说,能把媳妇放在生意前头的人,货也坏不到哪去。”
李平安心中一动。
这贵客倒有点意思。
陈若瑜赶紧开口。
“那咱快去。”
“你累不累?”
“不累。”
“真不累?”
“眼睛也看了,医生也说没大事。”
“现在该你办正事了。”
李平安点头。
“行。”
三人赶到临江楼时,已经过了饭点。
郭经理亲自在门口等。
这待遇,把之前那个采购员看得脸色发僵。
他看见李平安,赶紧低头往旁边让。
郭经理热情迎上来。
“李同志,可算来了。”
“家里有点事。”
“听说了。”
郭经理看向陈若瑜。
“弟妹身体要紧。”
陈若瑜不习惯这种称呼,赶紧点头。
“谢谢郭经理。”
郭经理笑道:“里面请。”
周师傅也从后厨探头。
“李师傅,快来。”
“那干鲍泡发出来,比我想的还好。”
李平安带着陈若瑜进了包间。
包间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干净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上海牌手表。
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像是秘书。
中年男人看到李平安,先站了起来。
“你就是做干鲍的李平安?”
“是。”
“听郭经理讲,你为了带爱人看病,让我等了两个钟头。”
陈若瑜脸一下红了。
“对不住,我们……”
中年男人摆手。
“不用道歉。”
“一个男人要是为了生意把家里人丢一边,那我反倒不敢跟他谈。”
李平安看着他。
“您怎么称呼?”
郭经理赶紧介绍。
“这位是市里友谊饭店的采购主任,姓何。”
“何主任今天来县里办事,正好尝到你的鱼和干鲍。”
友谊饭店。
李平安心口一跳。
市里接待外宾和领导的地方。
比临江楼高一个层次。
干鲍要是真能进那里,路就宽了。
何主任看着他。
“李同志,我不绕弯。”
“你的干鲍,我想要。”
“大黄鱼和大对虾,也想要。”
“但我有个条件。”
李平安没有急着高兴。
“您讲。”
“货要稳。”
“品相要稳。”
“价格可以比临江楼高。”
郭经理一听,脸色紧了。
“何主任,这……”
何主任笑了。
“郭经理别急。”
“我不抢你们县里的份额。”
“我想要更好的那一批。”
“市里有市里的客人。”
李平安沉吟片刻。
“我可以分级供货。”
“临江楼拿县里招牌货。”
“友谊饭店拿特级货。”
郭经理眼睛一亮。
这样他不算被抢。
何主任也满意。
“特级货怎么定?”
李平安开口。
“干鲍按头数、溏心、完整度定。”
“大黄鱼按鲜活、重量、品相定。”
“大对虾必须当天上岸。”
何主任越听越惊讶。
“你真是渔民?”
李平安笑了下。
“祖祖辈辈靠海吃饭。”
“只是以前没人把这些东西分这么细。”
何主任看向郭经理。
“你捡到宝了。”
郭经理笑得又高兴又心疼。
高兴是临江楼先合作。
心疼是市里也盯上了。
何主任直接拍板。
“这样。”
“第一批特级干鲍,我给二十块一斤。”
“数量不强求。”
“但品相必须按你刚才讲的来。”
陈若瑜的手猛地攥紧。
二十块一斤。
比临江楼还翻了一倍。
李平安却没有立刻答应。
“我要预付款。”
何主任眼底多了笑。
“多少?”
“一百。”
郭经理倒吸气。
这可不是小数。
何主任却没恼。
“理由?”
“扩产要盐,要人工,要周转。”
“我不可能拿家里的饭钱给市里饭店垫货。”
“亲兄弟也要清账。”
何主任哈哈笑了起来。
“好。”
“就冲你这句话,我给。”
他让秘书取出钱和纸笔。
“写条子。”
“第一批特级干鲍,十天内供货。”
“数量按实。”
“验货合格,二十块一斤。”
“预付一百。”
李平安检查条子,确认无误后签字按手印。
钱递到他手里时,陈若瑜眼眶红了。
这一百块来得太震撼。
上午她还在担心检查费。
下午李平安就谈下一笔足够让全村瞪眼的订单。
何主任又开口。
“李同志,听郭经理说,你家还有稀罕海货?”
“看运气。”
“如果有珍珠、老砗磲、特殊海货,也可以拿给我看看。”
李平安眼神一顿。
黑珍珠的机会,竟然自己走到了面前。
他没有马上露底,只平静开口。
“以后要是碰到,我会带来。”
何主任点头。
“好。”
“我喜欢跟聪明人做生意。”
出临江楼时,天已经暗了。
陈若瑜跟在李平安身边,手里攥着医生开的药。
李平安怀里揣着一百块预付款,还有那颗没拿出来的黑珍珠。
街边风吹来,带着饭店后厨的肉香。
陈若瑜忽然小声开口。
“平安。”
“嗯?”
“我以后一定好好吃药。”
“也不熬夜。”
“为啥突然这么乖?”
她看着他,眼睛还带着检查后的酸红。
“因为我想看着你把咱家日子过起来。”
“想看着乐乐琪琪穿新衣服。”
“也想看着你买大船。”
李平安心里被撞得发热。
他握紧她的手。
“那你得把眼睛养好。”
“嗯。”
“若瑜。”
“咋了?”
“等这批货交了,我带你去市里复查。”
“顺便见见更大的世面。”
陈若瑜怔住。
“市里?”
“对。”
“你不是想把账管好吗?”
“以后咱家的生意,不会只在李家村。”
她低头看着脚上的新布鞋,又抬头看他。
“那我会不会给你丢人?”
李平安停下脚步。
“你站在我身边,没人敢笑你。”
“谁笑,我让他闭嘴。”
陈若瑜脸红了,却没低头。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和他一起往外走。
而不是永远守在那个小院里,等他带钱回家。
赵大海在前面喊。
“李兄弟,天晚了,回不回村?”
李平安应了一声。
“回。”
他扶着陈若瑜上了赵大海借来的板车。
夜风吹过,布包里的药轻轻响。
怀里的黑珍珠贴着胸口,像一颗沉默的火种。
他知道,下一趟进城,不能只卖干鲍。
那颗黑珍珠,也该找个机会,让真正识货的人看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