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你到底想让我去哪?”
李平安站在后院水缸旁,盯着水里那只玳瑁。
月光落在水面上,被玳瑁背甲上的花纹搅成碎片。
那只小东西仍旧执拗地撞着缸壁。
叩。
叩叩。
每撞几下,它就抬起脑袋,朝村东那片乱石荒滩偏过去。
李平安蹲下身,指尖搭在缸沿上。
“你是想让我去那边?”
玳瑁像听懂了,前肢在水里划了两下。
李平安心头猛地一跳。
他重生之后,见过大海的眷顾,也见过那些藏在礁石缝里的珍货。
可一只海里的生灵主动指路,这还是头一回。
他没有立刻动身。
夜里去荒滩太扎眼。
李家现在刚赚了钱,村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一旦让人看到他半夜摸去荒滩,第二天整个村子都能传成“李平安挖到金砖”。
他伸手敲了敲水缸。
“行,我记下了。”
“明天一早我去看。”
玳瑁终于不撞了,慢悠悠沉到缸底。
李平安回屋时,陈若瑜还没睡熟。
她听见脚步声,含糊地问:“平安,你去哪了?”
“后院看看水缸。”
“那只神仙客人没跑吧?”
“没跑,乖得很。”
陈若瑜翻了个身,手在黑暗里摸到他的胳膊。
“你明天还出海吗?”
李平安在她身侧躺下。
“不出海。”
“那你干啥?”
“去东边荒滩转转,挖点海蛎子回来给孩子炖汤。”
陈若瑜松了口气。
“不出海就好。”
“嗯,明天在岸上。”
她没再说话。
只是手没有松开,仍旧搭在他胳膊上。
那点温度很轻,却让李平安的心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
李平安没有扛渔网,只拿了铁锹、撬棍和一个旧麻袋。
乐乐蹲在门槛上啃玉米饼,看见他出门,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给我带海蛎子!”
琪琪也跟着喊:“要大的!比碗还大的!”
李平安笑着摸了摸两个丫头的小脑袋。
“行,爸爸给你们带大个的。”
李老汉坐在墙根抽旱烟。
“东边那荒滩能有啥好东西?”
“石头比海货多。”
“我就转转。”
“别乱挖,别让石头砸了脚。”
“放心。”
李平安扛着工具出了门。
刚走到村口,刘三斗就从草垛后钻出来。
“哟,平安哥今天不出海了?”
李平安看都没看他。
“管好你自己。”
刘三斗嘿嘿一笑。
“咋的,海里的好运用完了?”
“还是说,东湾那一船香螺把你累怕了?”
李平安停住脚,转头看他。
“刘三斗,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上次怎么闭嘴的?”
刘三斗脸色一变,嘴硬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平安没再搭理。
跟这种人吵架,掉价。
他一路来到村东荒滩。
这里常年没人来。
石头乱七八糟地堆着,缝隙里长满海草和藤壶。
潮水退下后,露出一大片发黑的滩涂。
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带着潮湿的腥味。
李平安闭上眼。
【海洋的眷顾】缓慢铺开。
这片荒滩不属于深海,可它挨着潮沟,海水涨退时会从底下的石洞穿过。
起初,他只能感到零散的小螃蟹和海蛎子。
很快,一股更沉、更密的气息从右前方传来。
那感觉不像鱼群乱游。
更像一堆沉默的东西,贴着礁石,一层压着一层。
李平安睁开眼。
“就是这。”
他走到一块半人高的黑礁旁。
这块礁石看着普通,底部被淤泥盖住。
若不是玳瑁引路,再加上金手指牵引,他一辈子也不会注意这地方。
李平安抡起铁锹,开始清理淤泥。
一锹。
两锹。
黏腻的黑泥被掀开,露出底下潮湿的石面。
干到半上午,他的衣裳后背已经湿透。
撬棍插进石缝里,他用力一压。
石头纹丝不动。
“还挺沉。”
他换了个角度,把撬棍顶到更深处。
咔。
石缝里传来闷响。
李平安心中一喜。
他双脚抵住地面,手臂猛地发力。
黑礁晃了一下。
底下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口。
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扑出来。
这味道太冲。
普通人闻了,第一反应肯定是坏了的烂肉。
李平安却眼睛发亮。
他用铁锹继续扩大洞口,又搬开几块碎石。
片刻后,一个被淤泥封住的石洞彻底露了出来。
洞不深,却向里延伸很长。
洞壁湿滑,附着着黑乎乎的东西。
李平安伸手探进去,摸到一个圆厚的壳。
他用力一抠。
啪。
一个巴掌大的鲍鱼被他抠了下来。
壳面灰黑,边缘长着海藻。
肉鼓鼓的,贴在壳里,沉甸甸。
李平安呼吸一紧。
“野生鲍。”
他再往里摸。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越往里面越密。
这不是零散几只。
这是一个完整的鲍鱼窝!
而且藏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把洞口清理得更宽,用撬棍沿着洞壁一点点敲开。
视线里,黑压压一片鲍鱼贴在石壁上。
大的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宽,小的也比村里人偶尔捞到的肥很多。
李平安心头一阵热。
八十年代的渔民嫌弃鲍鱼,觉得它腥、硬、不好卖。
可他知道,再过些年,干鲍会成为有钱人饭桌上的硬菜。
尤其是做得好的溏心干鲍,那不是按斤卖。
是按“头”卖。
几十头、二十头、十头,价格一档一档往上翻。
后世那些顶级酒楼,一只品相好的干鲍,能卖到让普通人咋舌。
眼前这些东西,在村民眼里是烂肉。
在他眼里,是铺满院子的黄金。
李平安没有立刻把洞里的鲍鱼全抠干净。
他先挑了十几只大个的放进麻袋,又把洞口重新用石块和淤泥盖住。
这地方暂时不能暴露。
以后他要靠这片鲍鱼窝当原料母地。
捞绝了,就是砸自己的饭碗。
临走前,他又在旁边挖了半袋海蛎子做掩护。
回村路上,麻袋沉得压肩。
刚到码头边,他就听见有人骂骂咧咧。
“晦气!一网下去全是这玩意儿!”
“卖又卖不掉,吃又咬不动。”
“倒了算了,别占船舱。”
李平安抬头一看。
李二牛正站在小船边,把一筐鲍鱼往海里倒。
那些鲍鱼个头不算顶好,可胜在新鲜,少说也有百来斤。
周围几个渔民还在笑。
“二牛,你这运气也没谁了。”
“别人捞鱼,你捞石头。”
“这东西喂狗,狗都嫌费牙。”
李二牛脸色发黑。
“别提了,耽误我半天工夫。”
“早知道换个网口。”
李平安放下麻袋,走过去。
“二牛。”
李二牛回头:“平安哥?”
李平安指了指船上的鲍鱼。
“别倒。”
“这东西卖给我。”
李二牛愣住。
“你要?”
“嗯。”
“平安哥,你别逗我,这东西没人要。”
“我出一毛钱一斤。”
周围瞬间安静。
李二牛瞪圆了眼。
“一毛?”
“你这百来斤,我全收。”
“真收?”
“现在过秤,现在给钱。”
李二牛像怕他反悔,赶紧喊人拿秤。
旁边几个渔民看李平安的眼神变了。
有人压着嗓子嘀咕:“李平安是不是赚了钱烧得慌?”
“这玩意儿也收?”
“一毛一斤,他家钱多得咬手?”
李平安听见了,也没理。
过秤。
一百三十二斤。
李平安掏出十三块二毛钱,当场递给李二牛。
李二牛双手接钱,激动得脸都红了。
“平安哥,以后我再捞着这个,还给你送来!”
李平安点头。
“只要新鲜,我都要。”
“真的?”
“真的。”
他看向周围几个渔民。
“你们谁捞到鲍鱼,也可以送我家。”
“按个头定价,好的不止一毛。”
这话落下,码头上的人全炸了。
有人当场笑出声。
“完了完了,李平安真疯了。”
“香螺还没卖出去,又开始收烂鲍鱼。”
“发财才几天啊,就这么败。”
李平安扛起那筐鲍鱼,转身就走。
李二牛追上来帮忙。
“平安哥,我给你送回去。”
“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李家走。
身后那些嘲笑声越来越响。
李平安心里却半点不恼。
他们越不懂,越说明这门生意没人跟他抢。
等第一批干鲍卖出价钱。
今天笑得最响的人,会第一个挤到他门口求着合作。
回到家。
陈若瑜看见满满一筐鲍鱼,怔在原地。
“平安,这又是什么?”
乐乐跑过来,伸手戳了戳鲍鱼壳。
“妈妈,是大石头!”
琪琪跟着拍手。
“爸爸带石头回家啦!”
李老汉从屋里出来,一看筐里的东西,烟袋差点掉地上。
“你花钱买这个?”
李平安放下铁锹。
“爹,这可不是石头。”
“这叫鲍鱼。”
李老汉瞪他。
“我还不知道它叫啥?”
“这东西海边谁没见过?”
“不好吃,不好卖,腥得很,你买它干啥?”
陈若瑜也走过来,压低声音。
“平安,你是不是又想到什么法子了?”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否定。
可眼里的担心也藏不住。
李平安看着她,声音放缓。
“若瑜,你信我吗?”
陈若瑜抿了抿唇。
“信。”
“那就帮我烧水。”
“这些东西,我要做成干鲍。”
李老汉皱眉。
“干鲍?”
“对。”
李平安拿起一只鲍鱼。
“鱼虾离了海容易坏,活货卖不上远路。”
“可干货不一样。”
“晒好了,能放,能运,城里大饭店喜欢。”
“我听一个南边跑货的老板提过,这东西卖得贵。”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实来源当然不能说。
可对眼下的家人来说,已经够了。
陈若瑜咬咬牙。
“好,我烧水。”
李老汉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儿子那张沉稳的脸,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这小子最近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别人看不懂?
可最后哪一件不是赚钱?
院子里很快忙起来。
清洗。
去壳。
去内脏。
盐渍。
晾晒。
李平安每一步都做得很细。
陈若瑜在旁边学,李老汉也别扭地跟着帮忙。
乐乐和琪琪蹲在一边看热闹。
“爸爸,大石头会变肉吗?”
“会。”
“变成肉肉给琪琪吃吗?”
“比肉肉还金贵。”
琪琪听不懂金贵,只听懂了肉。
她立刻高兴起来。
“那琪琪帮爸爸看着,不让猫偷走!”
李平安笑了。
他看着满院子的鲍鱼,心里第一次有了做产业的感觉。
单靠赶海,他能暴富。
但只有把别人看不上的东西加工成高价货,才能真正站稳。
夜里。
后院水缸又响了一下。
李平安走过去。
玳瑁安静地趴在水里。
它没有再撞缸,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平安低声说:“小黑,你这份礼,我记下了。”
水缸里的小家伙划了划前肢。
李平安看向院里那些挂起来的鲍鱼。
海风吹过,带着盐和鲜的味道。
他知道,李家的下一座金山,已经开始晒在太阳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