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你别去!”
陈若瑜的声音被海风扯得变了调。
她顾不上怀里还抱着琪琪,跌跌撞撞往前冲了两步。
乐乐也跟着跑,小脸煞白。
“爸爸别去!那里有水怪!”
李平安停下脚。
他回头看着妻女,心口被这几声喊扯得发疼。
“老婆,站住。”
他抬起手,比了个停的动作。
“前面石头滑,别摔着孩子。”
陈若瑜死死咬着嘴唇,眼底已经见了水光。
“你刚才挖的虾够多了!”
“足够换几天口粮了!”
“你为什么非要去那种地方送命?”
老渔民赵根爷也拄着拐杖走过来。
“平安啊,若瑜说得对。”
“黑礁滩那是龙王爷的饭碗,活人抢不得。”
“那底下全是暗沟,水流跟刀子似的。”
“三年前海狗子水性多好?下去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
刘三斗躲在人群后头阴阳怪气。
“人家现在是万元户的命,能听你的?”
“说不准人家在龙王爷那里有熟人呢。”
李平安懒得搭理刘三斗。
他看着陈若瑜那双通红的眼。
“若瑜,海狗子翻船,是因为他贪。”
“他涨潮的时候去摸鲍鱼,被浪卷了。”
“现在是退潮。”
“水都退下去了,暗沟露在明面上,只要不瞎跳就没事。”
陈若瑜拼命摇头。
“我不懂什么涨潮退潮。”
“我只知道那地方吃人。”
“你今天要是敢过去,我就带着孩子在这站着。”
“你死在里头,我们娘仨也不活了!”
这话一出,周围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老汉急得直跺脚。
“平安!你媳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浑?”
“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李平安攥紧了手里的耙子。
他知道家里人怕。
这年头,穷归穷,命还在。
真要去了黑礁滩出点事,这个家就彻底塌了。
可他不能退。
他脑子里那股牵引力越来越强。
【海洋的眷顾】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前面藏着足以改变命运的东西。
如果连这几步都不敢走,他还谈什么宠妻女?
谈什么当首富?
“爹。”
李平安声音很稳,没有半点往日的虚浮。
“王大赖今天来要船,明天就能来要房。”
“咱家欠他五块钱,这五块钱就是他吃人的借口。”
“这桶沙虾能卖几毛?顶天了一块多。”
“剩下的钱从哪来?”
李老汉被问住了。
“从……从地里刨。”
“三天。”
李平安伸出三根手指。
“王大赖只给了三天,地里的庄稼三天能长出来吗?”
全场鸦雀无声。
陈若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知道李平安说得对。
那五块钱就像悬在一家人脖子上的刀。
李平安走回陈若瑜面前。
他没有抱她,因为他身上有鱼腥味。
他只是伸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
“我保证,绝不下水。”
“我只在礁石缝里找点值钱的硬货。”
“只要够还王大赖的钱,我马上回来。”
陈若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不再浑浊,不再躲闪。
亮得像夜里的星星。
“你发誓。”
“我发誓。”
李平安指着天。
“我要是贪心多走一步,让我李平安这辈子……”
陈若瑜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说。”
她手心冰凉,带着细细的汗。
“你去吧。”
她松开手,声音发哑。
“我跟乐乐琪琪在这看着你。”
“你要是不回来,我们就不走。”
李平安用力点头。
“等我。”
他转过身,不再犹豫。
大步踏向那片令人胆寒的黑礁滩。
天色渐暗。
海风吹得更紧了。
浪头拍打在远处的礁石上,发出巨大的轰鸣。
普通人走到这里,腿都要打软。
李平安的步伐却异常轻快。
他踩上第一块黑礁。
滑溜溜的青苔布满石面。
在他落脚的瞬间,脑海里的感知自动为他规划了路线。
哪里有青苔陷阱。
哪里有隐藏的锋利蚝壳。
他一清二楚。
村民们在岸边看得直瞪眼。
“这小子怎么走得那么稳?”
“跟猴子似的。”
“我看他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等走到中段他就得抓瞎。”
李平安听不见岸上的闲言碎语。
他的世界现在只有这片礁石和海水。
左脚点。
右脚跨。
一个连老水手都不敢轻易尝试的跨跃,他轻巧完成。
前面就是第一道暗沟。
海水退去,沟里留着半米深的水。
水流很急。
底下藏着吃人的旋涡。
李平安没有停顿。
他看准沟边一块凸起的尖石,用力一跃。
整个人腾空而起。
岸上响起一片惊呼。
陈若瑜吓得闭上了眼。
乐乐大叫。
“爸爸飞起来啦!”
啪。
李平安稳稳落在尖石上。
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回头,冲着岸边比了个大拇指。
人群里安静得可怕。
老渔民赵根爷揉了揉眼。
“这……这水性,比海狗子当年还溜啊。”
李平安继续深入。
他越走越靠里。
岸上的人已经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点在礁石间起伏。
“还往里走?”
刘三斗冷哼。
“我看他怎么回来。”
李平安停下脚步。
不是他不想走。
而是脑海里的牵引力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就在他脚下。
他低头。
这是一个被三块巨礁死死围住的天然水洼。
就像一个大号的石锅。
退潮时,外面的水进不来,里面的水出不去。
水洼大概有两个门板那么大。
水很清。
李平安的呼吸乱了。
这是个宝库。
底下的沙面上,密密麻麻趴着几十只大海参。
个个都有小孩胳膊那么粗。
不仅有海参。
几条肥大的黑鲷鱼在水里慢吞吞地游。
还有一丛海草下,藏着两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
随便捞一把,都能抵得上普通渔民半个月的收成。
这在八十年代初,就是实打实的钞票。
可李平安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太久。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水洼最深处的礁石缝里。
那里有一团颜色极艳的东西。
暗红色中夹杂着斑斓的花纹。
两根长长的触须探在外面,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大螯缩在壳下,透着一股霸气。
锦绣龙虾!
李平安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在后世,被称为“神虾”。
一只品相好的,能卖到几万甚至十几万。
就算在八三年,这东西要是拿到县城大酒楼,也绝对能卖个天价。
五块钱算个屁!
这一只龙虾,能买几十艘那种破木船!
“老天爷开眼。”
李平安喃喃自语。
他蹲下身,手探向水洼。
那只锦绣龙虾很警觉,触须猛地一收,整个身子往石缝深处缩去。
李平安的手停在水面上。
不行。
石缝太窄。
徒手抓,一旦被它的大螯夹住,手指都能断掉。
这东西脾气大得很。
就算抓住了,要是挣扎断了腿脚,品相毁了,价钱就得打对折。
他没有带网兜。
手里的破鱼篓根本装不下这么大的家伙。
李平安强压下心头的火热。
他没有冒险。
“好东西得有好工具配。”
“今天先放你一马。”
他默默记住了这块礁石的位置。
这地方隐蔽,一般人绝对找不到。
退潮前,它跑不了。
李平安转头,看向水洼里的其他东西。
海参和青蟹是现成的。
他动作麻利地脱下外衣。
光着膀子,把衣服袖口和领口扎紧,做成一个简易的布兜。
伸手下水。
捞参。
抓蟹。
他的动作快得像闪电。
没有【海洋的眷顾】,普通人想抓这些滑溜溜的海参,费老劲了。
可他一抓一个准。
不到十分钟,布兜就鼓囊囊的。
那两条黑鲷他没动,没容器装活鱼,带回去容易死。
“够了。”
他掂了掂布兜的重量,少说有十几斤。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
天彻底黑了下来。
李平安把布兜挂在脖子上,拎着耙子往回走。
来时容易,回时难。
光线一暗,危险成倍增加。
岸边的人已经看不见他了。
陈若瑜急得直掉眼泪。
“怎么还不见人?”
“不会真出事了吧?”
李老汉也慌了,冲着海面大喊。
“平安!回来!”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没有任何回音。
刘三斗在后头冷笑。
“喊啥喊?”
“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在龙王爷桌上当盘菜了。”
陈若瑜猛地回头,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就砸过去。
“你闭嘴!”
刘三斗躲开石头,刚想骂人。
黑暗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刘三斗,你脸又痒了是不是?”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一个黑影从礁石区跳上沙滩。
光着膀子。
浑身湿透。
脖子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
李平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