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真不睡一会儿?”
杨建国蹲在船舱门口,手里端着半碗凉粥。
李平安靠在船头,掌心里还压着那张只写了一个“秦”字的名片。
海风吹得人脸发紧。
可他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秦姓男人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绕。
许总没死。
许总不在老板手里。
也不在官方手里。
有第三方抢先带走了他。
这意思很简单。
海底那扇门,盯上的人不止一伙。
他这次不是捞了一笔财。
是把自己送进了更大的局里。
杨建国把碗递过来。
“哥,粥。”
李平安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也去睡。”
“我睡不着。”
“怕?”
“不是怕。”
杨建国挠了挠头。
“就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前几天咱们还在村里防绑匪。”
“这几天又是沉船,又是黄金,又是军舰。”
“现在回头想想,我这腿还软。”
王黑豹从后面走过来,披着外套,烟夹在耳后没点。
“腿软就对了。”
“你要一点不软,我反而怀疑你脑子让鱼啃了。”
杨建国瞪他。
“豹哥,你嘴咋这么损?”
“我损?”
王黑豹看向李平安。
“李老板,你说句公道话。”
李平安把碗放下。
“他说得对。”
杨建国一噎。
“哥,你也损我。”
李平安笑了笑。
“知道怕,说明你还活着。”
“以后咱们要走的路,只会更难。”
杨建国脸上的笑收住。
“哥,咱不是都交上去了么?”
“交上去的是黄金和石板。”
“留下来的,是别人对咱的惦记。”
王黑豹点头。
“这话我懂。”
“你现在在老板眼里,是坏他事的人。”
“在第三方眼里,是摸过门票的人。”
“在外人眼里,你又是发了横财的人。”
“这三种人盯上一个,日子都不好过。”
杨建国低声骂了一句。
“那咋办?”
李平安看向远处海面。
“回家。”
“先把家守稳。”
“再把人拢起来。”
“然后,把该拿的奖励拿到手。”
王黑豹眯了眯眼。
“秦先生那边真会给?”
“会。”
李平安把名片收进贴身口袋。
“那种人不说空话。”
阿武从驾驶台探头。
“李老板,前面有片礁。”
“绕吗?”
李平安站起身。
海意随船底向外铺开。
船身下方,是归航的潮。
再往南,有一片浅礁。
水流在礁缝里打转。
那地方不起眼。
普通渔船会直接绕开。
可海意从那里传来一种很细的跳动。
不重。
不像沉船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
更像小孩躲在门缝后,偷偷敲了一下木板。
李平安盯着那片海。
“不绕。”
阿武一怔。
“那边水浅。”
“慢点开。”
杨建国立刻精神了。
“哥,有货?”
“看看。”
王黑豹笑了。
“刚从黄金堆里出来,还能看上海货?”
李平安说。
“钱是钱。”
“海是海。”
“大海给的东西,不能因为金条多就看不上。”
船放慢速度,靠近浅礁。
海水比乱礁海清很多。
礁石缝里有珊瑚,有海草,还有成群小鱼。
杨建国趴在船舷边。
“这片地方以前有人来过吗?”
阿武说。
“少。”
“礁多,网容易挂。”
“鱼也不成群。”
“来这亏油钱。”
李平安拿起小抄网和一个透明水桶。
杨建国傻眼。
“哥,你拿这玩意儿干啥?”
“捞鱼。”
“多大的鱼?”
“小的。”
王黑豹乐了。
“李老板,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刚见完军舰,又捞小鱼。”
“这落差够大。”
李平安下了小艇。
“小鱼也能换大车。”
杨建国没听懂。
“啥车?”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小艇滑到礁边。
李平安脱了外衣,只穿背心和短裤,系上安全绳。
杨建国紧张起来。
“哥,你不是说不单独下水?”
“这水浅。”
“我就在你眼皮底下。”
“嫂子问起来呢?”
“你说我捞鱼。”
“那她更不信。”
李平安没再理他,翻身入水。
海水一下裹住全身。
连日来的疲惫,被冰凉水流冲散不少。
他顺着礁缝往下潜。
珊瑚间,一抹赤金色轻轻动了一下。
李平安停住。
那条鱼只有半个巴掌大。
身子不大,鳞片却亮得扎眼。
鱼鳍展开时,像几片烧红的绸。
它被一截断珊瑚卡住,挣扎得没了力气。
周围几条普通小鱼想靠近,又被它摆尾吓走。
李平安眼神亮了。
斗鱼?
还是海水缝里活下来的变异品相?
前世他在港城一家拍卖展上见过类似的。
那时候一条号称“龙鳞三火尾”的极品斗鱼,被南洋富商用天价买走。
这种东西不能吃。
可在爱鱼的人眼里,比金子更扎心。
李平安伸手,动作放得很慢。
斗鱼冲他张开鳃盖。
小东西凶得很。
可等他的手指靠近,那股海意轻轻一裹。
斗鱼忽然不挣了。
李平安掰开断珊瑚,把它放进透明水桶。
水桶里,那条赤金斗鱼缓了一会儿,鱼鳍慢慢展开。
金红交错。
背鳞层层叠叠。
尾端分出三团火色。
李平安心里有数了。
真是龙鳞三火尾。
杨建国在上头喊。
“哥,捞到了没?”
李平安浮上水面,把桶递上去。
“轻点。”
杨建国接过桶,低头一看。
“哎哟。”
王黑豹也凑过来。
“这鱼怪俊。”
阿武伸头看了一眼。
“太小了。”
杨建国问。
“哥,这玩意儿能卖钱?”
李平安爬上小艇。
“能。”
“多少?”
“看买的人是谁。”
王黑豹盯着那条鱼。
“我见过有人花几百买鸟。”
“鱼也有人舍得花?”
李平安擦了把脸。
“有人愿意花一辆小轿车。”
杨建国差点把水桶摔了。
“啥?”
“小轿车?”
“哥,你别吓我。”
王黑豹也笑不出来了。
“李老板,你说真的?”
李平安看着水桶里的鱼。
“这鱼卖给普通人,一文不值。”
“卖给懂的人,它就是命根子。”
杨建国咽了口唾沫。
“那谁懂?”
“市里有位刘老。”
“退下来的老领导。”
“一辈子爱养鱼。”
“他池子里养的不是鱼,是面子,是念想。”
王黑豹想了想。
“刘振邦?”
李平安看向他。
“你认识?”
“不认识。”
王黑豹摇头。
“听过。”
“市里老一辈里,他说话很有分量。”
“不少人见他都得规规矩矩。”
杨建国抱紧水桶。
“那这鱼更不能死。”
“它要死了,小轿车就游走了。”
李平安笑了。
“先活着带回码头。”
傍晚。
船队抵达县城码头。
周正早等在那儿。
他身边还站着两名干部模样的人。
码头比平时安静。
不少人远远看着,却没人敢乱靠近。
沉船一事列了保密。
可李平安出海几天、军方船只出现、船队归来这些动静,不可能瞒得一点风声没有。
周正走上前。
“一路没事?”
李平安说。
“没事。”
周正看了眼船舱。
“该交接的都交接完了?”
“完了。”
“秦先生的人呢?”
“已经走了。”
周正点头。
“市里准备给你一个内部表彰。”
“不公开大细节。”
“只说你协助海洋安全工作有功。”
杨建国小声嘀咕。
“黄金都不让说?”
周正瞪他。
“你想进去喝茶?”
杨建国立刻闭嘴。
李平安把水桶递给阿武。
周正这才注意到那条鱼。
“这是什么?”
阿武把桶往前一送。
周正看了一眼,原本严肃的脸变了。
“斗鱼?”
李平安笑道。
“周队也懂?”
“我不懂。”
周正盯着鱼尾。
“但刘老懂。”
王黑豹低声说。
“这不就撞上了?”
周正蹲下来仔细看。
“我去刘老家办过事。”
“他书房里全是鱼缸。”
“其中一个缸空了半年。”
“听他秘书说,刘老一直想找一条真正的龙鳞斗鱼。”
杨建国眼睛发亮。
“周队,你快给他打电话。”
周正没好气。
“你急什么?”
“我怕鱼死。”
“这小鱼死了,可是一辆小轿车没了。”
周正抬头看李平安。
“你跟他说的?”
李平安点头。
“差不多。”
周正沉默两秒。
“你还真敢想。”
“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正站起来。
“码头电话亭。”
“我帮你联系刘老秘书。”
电话拨了三次才接通。
周正报了身份,又说有一条品相很特别的斗鱼。
电话那头显然不太当回事。
周正皱眉。
“我没跟你开玩笑。”
“赤金鳞。”
“三火尾。”
“对。”
“不是普通鱼贩嘴里的噱头。”
李平安接过电话。
“同志,你跟刘老说一句。”
“鱼身七层甲,背鳞压金边,尾开三火,鳃盖有暗纹。”
“如果刘老还不感兴趣,那就算了。”
电话那边瞬间没声。
几秒后,对方语气变了。
“请问您贵姓?”
“李。”
“李同志,请您稍等。”
杨建国在旁边压着声音。
“哥,有戏?”
李平安把电话筒捂住。
“别吵。”
很快,电话里换了一个苍老却有劲的声音。
“小李?”
“刘老。”
“鱼还活着?”
“活得很好。”
“你确定是三火尾?”
“尾尖三团赤,展开不散。”
“背鳞呢?”
“像龙甲。”
电话那头呼吸明显重了。
“你在哪?”
“县城码头。”
“我派车过去。”
“刘老,不急。”
“鱼我会养好。”
“我想改日登门,把鱼亲手送到您那儿。”
周正看了李平安一眼。
王黑豹也听出了意思。
不卖鱼。
卖人情。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送?”
“鱼有灵。”
李平安说。
“它被珊瑚卡住,我救了它。”
“转手卖钱,不合适。”
“遇到真正懂它的人,才算不糟蹋。”
刘老笑了一声。
“你这年轻人会说话。”
“不过我刘振邦不占晚辈便宜。”
“你把鱼带来。”
“一辆全新的桑塔纳指标。”
“再加一万块现金。”
“鱼归我。”
杨建国差点喊出声,被王黑豹一把捂住嘴。
周正握着电话线的手也顿住了。
八十年代的小轿车指标。
这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
李平安却没立刻答应。
“刘老,钱和车另说。”
“我先保证鱼活着。”
“三天内,我登门拜访。”
“好。”
刘老声音明显带了笑。
“小李,我等你。”
电话挂断。
杨建国一把抱住水桶。
“哥!”
“小轿车!”
“桑塔纳!”
“一万块!”
王黑豹啧了一声。
“李老板,你这趟真是下海捞什么都值钱。”
周正盯着李平安。
“你最好想清楚。”
“刘老这人情,比车大。”
李平安说。
“我想清楚了。”
“我缺车。”
“更缺能在市里说得上话的人。”
周正点头。
“你现在比以前更像个商人了。”
“不。”
李平安看向鱼桶。
“我还是渔民。”
“只不过现在捞的,不只是鱼。”
话刚落。
杨建国从码头另一头跑回来。
“哥!”
“出事,不对,是大事。”
李平安看向他。
“慢点说。”
杨建国压低声音。
“秦先生那边派人送来的东西,已经秘密到港了。”
“王黑豹的人在西码头接着。”
“他们说,只能你亲自签。”
王黑豹脸色一正。
“来了?”
李平安把水桶交给阿武。
“鱼看好。”
“周队,刘老那边先替我回个话。”
周正皱眉。
“东西是什么?”
李平安看着西码头方向。
“我们该拿的那一份。”
海风卷过码头。
鱼桶里的赤金斗鱼忽然摆尾,水面溅起一串细碎水珠。
李平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小鱼在昏黄灯下游得安稳。
可真正烫手的东西,已经在另一座码头等他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