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裂的嘴唇微张,随即又无力地合上,拖着那如灌铅般的双腿,朝着荒野深处踉跄走去。
在那褴褛的身影之后,一根粗糙的麻绳延伸而出,绳端系着一个由树枝强行拼凑而成的简易担架。
担架上,中年男子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若是旁人乍看,只会以为这人是外伤过重陷入昏迷。
但作为背负者,老者心中比谁都清楚——这具躯体早已不是简单的“重伤”
,而是彻底的崩解。
之前那一搏,爆发出的宗师级力量反噬全身,将他的脏腑骨骼搅成了碎片。
若非这汉子体质异于常人,生命力顽强如野草,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 ** 。
如今不过是凭着一口游丝般的吊命之气撑着。
醒?绝无可能。
即便奇迹发生让他睁开眼,也不过是个任人宰割的废人。
这两人,正是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的空元龙,以及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旺财。
“呵……真是造化弄人。”
空元龙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体内的经脉寸断,宗师境界的实力十不存一,昔日威震一方的强者,如今连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中行走都显得如此艰难。
“定天武馆……”
这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与怨毒,“我空元龙这条命没折在妖兽嘴里,反倒葬送在自己人手里。
这笔账,若苍天留我残躯,他日必血债血偿!”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场惨烈的背叛画面,他眼底寒光闪烁,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紧接着,那股杀意又被深深的无奈所取代。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的旺财身上,眼中满是痛惜。
“可怜了凡儿……”
当初信誓旦旦承诺要护他周全、为他疗伤,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己痴人说梦。
好在,这段师徒关系从未示于人前,外界无人知晓凡儿是他的关门 ** 。
这是最后的保护伞。
“凡儿啊,若是知道了 ** ,千万别冲动。”
空元龙在心中默默祈祷,声音颤抖,“别去追究,别去复仇!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把咱俩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越远越好,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
想到那个尚未突破武师境、满怀壮志的年轻徒弟,老者的眼眶便有些湿润。
自己这一走,留给他的就是一个烂摊子。
一个没有宗师庇护的风火武馆,在定天武馆的虎视眈眈之下,犹如风中残烛。
“王阳煦……你能撑住吗?”
他喃喃自语,思绪飘向了风火武馆。
那里除了他和黑蚁宗师已濒死外,最强者便是王阳煦,但也仅仅强出半筹罢了。
定天武馆这次蓄谋已久,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吞并机会。
那座武道大厅,是他们觊觎已久的目标。
“不要硬抗……把大厅给他们吧。”
空元龙闭上了眼睛,泪水滑落眼角,“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
只要人还在,一切皆有可能。”
前路已断,归途更是死路一条。
荒野深处妖兽横行,更别提江海城方向还蛰伏着定天武馆那群嗜血的秃鹫,此刻折返,无异于自投罗网。
空元龙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如枯井般沉寂。
他低头看向背上昏迷不醒的黑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岩石:“黑蚁,等我。”
一步一印,他在荒芜的大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艰难地向着未知的前方挪动。
就在他心神紧绷之际,一阵突兀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荒野的死寂。
空元龙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瞳孔骤缩。
这荒郊野外,除了妖兽哪有机械?
他警惕地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处,几辆改装过的重型越野车正呈扇形包抄而来,车轮卷起的黄沙如同怪兽的獠牙,缓缓向他逼近。
车斗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眯着眼打量远处那个孤身前行的身影,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哟呵,捡漏了!”
壮汉粗嘎的笑声在风中回荡,“独自闯荡荒野还能活着的‘肉货’,骨头都硬,卖给那些变态权贵肯定能换大价钱!”
若是寻常散修落入他们手中,便是插翅难飞。
更何况现在对方孤身一人,就算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也没人会多问一句。
然而,随着车队拉近,壮汉脸上的喜色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嫌恶。
“妈的,晦气。”
他啐了一口唾沫,看清了空元龙的状况——断臂的老头,背着个累赘,看起来就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废。
“大哥,这种半死不活的玩意儿,还要不要?”
副手问道。
“要!干我们这一行的,只要是人就是钱!”
壮汉眼珠一转,恶毒地说道,“抓上去,哪怕是个死肉票,也能卖个新鲜。”
命令一下,车队急刹。
几名手持电击棍和麻绳的打手跳下车,如饿狼般扑向空元龙。
“老人家,别挣扎了,跟我们上车歇歇吧。”
领头那人笑得一脸狰狞,袖口处露出的恶龙纹身狰狞可怖。
空元龙脚步微顿,眼神冷冽如刀:“你们是什么人?”
“什么人?”
领头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肆意大笑起来,身上的煞气弥漫四周,“兄弟们,教教这老东西,咱们是干什么的!”
几人簇拥着他,语气中充满了傲慢与残忍:
“记住了,我们是‘人商’。”
“人……商?”
这四个字如同四根冰锥,狠狠刺入空元龙的脑海。
那一刻,灾厄年后的黑暗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在那个人性崩塌、秩序重组的年代,法律成了废纸,道德沦为笑柄。
有一群人彻底撕下了文明的遮羞布,他们不再生产粮食或武器,而是将同类视为商品,从一座城掠夺至另一座城,在鲜血与哀嚎中攫取暴利。
贩卖人口。
这是比妖兽更可怕的人间地狱。
江海城曾是人商肆虐的温床,直到那位铁腕城主出手,才将这股暗流强行压下。
然而,人性中的贪婪与暴利,绝非行政命令所能根绝。
只要需求存在,供给便如野草般疯长,且背后往往盘踞着令人忌惮的大人物。
谁也没想到,这次竟真的撞上了这种丧心病狂的组织。
“呵,老头,看来你识货啊。”
领头的汉子发出一声嗤笑,眼底满是戏谑,“别想着逃了。
进了我们人商的地界,还没有谁能活着走出去。
乖乖听话,说不定大爷我心情好,能把你卖给个体面的买家。”
话音未落,周围黑影骤动。
这群人个个眼神凶戾,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显然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手。
他们全员武师境界,若没有这般实力,根本不敢在荒野中随意穿行。
若是全盛时期的空元龙,或许还能从容应对几人。
但此刻的他,早已重伤垂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转瞬便被众人制服,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车厢深处。
“大哥,这老头有点邪门。”
一名手下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没断气,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怕个屁!”
领头人啐了一口唾沫,满脸不屑,“干我们这行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他是宗师又如何?落到手里不还是待宰的羔羊?随便找个城市甩卖,照样大赚一笔。
再说了,买得起宗师奴隶的主顾,会在乎这点麻烦吗?”
手下闻言,恍然大悟地挠了挠头:“也是,大哥考虑得周全。
那旁边那个昏迷的大个子呢?要不要也带上?”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手下面上。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领头人怒目圆睁,“你看他那样,浑身是血,像个死人一样。
把他带上车,万一死了晦气怎么办?嫌命长就去捡回来,反正我是懒得沾这个霉头。
扔这儿自生自灭吧!”
“是,大哥!”
手下捂着脸颊,唯唯诺诺地应道。
......
轰鸣声渐远,那辆满载罪恶的列车如同野兽般咆哮着驶向远方,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荒野重归死寂。
刚才被丢弃的那具魁梧身躯,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枯草之上。
若非胸膛间那微乎其微的起伏,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冰冷的 ** 。
风卷起尘土,偶尔传来远处妖兽凄厉的嘶吼。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掠食者,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息。
对于它们而言,眼前这具蕴含着庞大气血的人类躯体,无异于天降的盛宴。
一旦吞噬,修为必将精进不少。
躁动,兴奋,贪婪。
一只狰狞的妖兽猛地窜出草丛,猩红的舌头舔舐着獠牙,发出一声渴望已久的低吼。
“吼——!”
腥风扑面,利齿如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