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练瞳孔骤缩。
……让她执魍魉?换卫庄活命?
这买卖太轻巧了。
她活,卫庄活,麟儿活,流沙残局尚有回旋余地。
气节是死人的碑文,活人才能翻盘。
她双膝落地,额头触地,声音清晰:“赤练愿为第六剑奴,誓死效忠!”
不是乞怜,是落子无悔。
流沙散了,可人还在。只要人在,火种就在。
赢尘颔首。
赤练稍顿,抬头直视他:“卫庄与麟儿……何时治?”
赢尘道:“事毕即治。”
四个字,斩钉截铁。
赤练垂首,再拜:“属下必尽全力,不负所托。”
从这一刻起,她袖口的赤练纹褪了色,腰间的软剑换了鞘……不再是流沙的赤练,而是罗网的第六把剑。
交易落定。
赢尘带人折返,与阴阳家汇合。
那边,无双鬼已倒地不起,气息微弱。
他现身刹那,月神与星魂同时收势,目光锁住他……身形未动,神色已变。
罗网众人垂首肃立,姿态恭谨得近乎本能;雪女立于侧后,指尖搭在剑柄上,眼神沉静;赤练跪姿未起,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却再未看墨家方向一眼。
雪女属墨家,赤练属流沙。
两人竟并肩站在罗网阵列之中?
是临阵倒戈?还是早有伏线?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一件事:有人撬动了两大势力最硬的骨头。
而这个人,声音似赢尘,面容是盗跖,举止却压得罗网俯首、令雪女敛锋、使赤练卸甲。
他究竟是谁?
月神与星魂没出声,也没靠近。只盯着他……盯他怎么走路,怎么停步,怎么扫过盖聂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盖聂躺在地上,闭目无声。赤练逃时只带走了卫庄与墨玉麒麟,把他独自留在原地。
惊鲵见赢尘目光扫过,立刻开口:“盖聂,如何处置?”
她盯着地上那人,指节微微发白。
赢尘略一思忖:“一并带回。卫庄和麟儿要治,多他一个不费事。”
顿了顿,又补一句:“回头看看有没有用。没用,就处理掉。”
语气寻常得像在说灶上多炖一锅汤。
月神与星魂呼吸一顿。
当年围捕盖聂,阴阳家三人齐出,星魂主攻,月神设障,大司命断后,才将他拖进噬牙狱。陛下只下令监押,一字未提“杀”。
可眼前这人,把剑圣当物件掂量……可用则留,无用即弃。
他凭的是什么?
……比王命更硬的权柄?比天宗更密的耳目?还是……比帝国更深的根?
两人尚未理清头绪……
忽地,地上无双鬼猛地睁眼!
他一撑地面坐起,视线扫过赤练、扫过罗网、扫过昏迷的卫庄,脑中轰然炸开一个念头:
……她被擒了,他被抓了,流沙完了。
怒意冲顶,理智崩断。
他嘶吼一声,整个人撞向人群,双臂横扫,状若疯虎。
他吼声未落,人已撞开人群,直扑赢尘所在!
无双鬼身高过丈,筋骨虬结,皮肉如铁铸铜浇,寻常兵刃劈砍其上只留白痕。
此刻暴起发难,势若崩山倾岳,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罗网与阴阳家众人齐齐色变。
太快了……谁也没料到他突然发狂,更来不及拔剑格挡!
刀剑对这等蛮力巨汉本就难奏效,仓促迎击,怕是连招架都成空谈。
转眼之间,无双鬼已至赢尘身前,巨臂高扬,蒲扇大的拳头裹着风声,朝赢尘头顶砸下!
罗网众人本能前扑,横身拦在中间,肩背绷紧,准备硬扛这一击,只为替赢尘争出半步闪避的余地。
赢尘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抬眸,望向那遮蔽视线的庞大躯体。
刹那间,一股沉如万钧、凝如实质的威压,自赢尘身上无声迸出,尽数压在无双鬼脊背之上!
众人只觉眼前一晃……
方才还怒目龇牙、势不可挡的巨人,竟像被整座咸阳宫压垮了腰杆,膝盖一软,“咚”地砸跪于地!
拳头垂落,双臂撑地,指节暴凸,青筋乱跳,可身子仍在往下沉!
地面震颤,裂纹蛛网般蔓延,碎石簌簌弹跳。
他咬牙嘶吼,肩胛耸动,双腿蹬地,可越挣扎,陷得越深。
膝头没入土中,小腿随之埋进,直至腰腹也快要沉入地表……
终于停了。
不是他撑住了。
是他昏死了。
赢尘随即收力。
旁人全然不明所以。只看见无双鬼凭空塌陷,如泥沼吞人,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罗网众人却立刻明白了……当即垂首敛目,神色如常,仿佛早知如此。
月神与星魂僵在原地,唇微张,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
这是什么?
谁动的手?
为何无光无影、无气无息?
为何连他们二人也毫无察觉?
两人目光扫过罗网众人平静的脸,心头一震:莫非……早已习以为常?
赢尘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的无双鬼,语气平淡:“忠心倒是不假。”
此人脑中无弯绕,认准主子便再无二心。赢尘不喜愚忠,却赏识这份纯粹。
他目光一转,落在昏迷的卫庄身上。
只要卫庄低头,无双鬼自然俯首。
“把他拖出来,送医。”赢尘吩咐。
这些人,迟早要为他所用。伤未愈,何谈效力?
罗网立刻上前,两人架肩、两人托腿,利落地将无双鬼抬走。
月神与星魂仍怔着,脑子跟不上眼见之事……
这“盗跖”,真把无双鬼打趴了?
怎么打的?
连衣角都没见他抬一下!
更古怪的是,他还命人救治?
是笃定对方醒不来?还是……醒了,也翻不出他掌心?
无论哪一种,都只说明一点:此人之强,远超预估,且深不可测。
这时,一名隐秘卫疾步而来,单膝点地:“启禀殿下,墨家巨子踪迹全无。”
惊鲵皱眉:“莫非墨家已弃城而逃?”
赢尘嘴角微扬:“逃?他还没迈出门槛。”
他早推断出墨家退路……机关城密室,唯巨子与极少数亲信知晓入口。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前行。
众人紧随其后,直奔密室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