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政权,若能真正践行海纳百川,兼容并包。
在政治、经济、文化各领域自由生长。
那必将成就前所未有的文明盛世。
就在刘夏深陷沉思,思绪飘远之际。
一声低沉的咳嗽声,突兀地在厅堂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原本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变得压抑而沉重。
这声音像一记耳光,把刘夏从幻想中强行拽回现实。
刘地主反应极快,伸手扯了一下儿子的衣角。
眼神示意他收敛心神,注意礼节。
父子俩立刻收起杂念,恭顺地垂手站立。
此时,一名仆人推着轮椅缓缓驶入厅内。
车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子。
身穿锦衣,面容儒雅,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
轮椅行至主座前停下。
仆人弯腰致意,随即无声退至门外等候。
轮椅上的男人,便是五斗米道的天师——张鲁。
他身形中等,既无富态之臃肿,亦无瘦削之感。
鬓角处零星几缕霜白,非但不显老态,反倒为那张沉稳威严的面孔平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厚重。
那双眸子清亮深邃,似能一眼看穿人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一身青色锦袍,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姿衬得更加气宇轩昂。
尽管双腿残疾,常年需借轮椅代步,但他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双手稳稳交叠于膝头,那份不动如山的从容风度,令人见之便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拜见师君。”
父子二人异口同声,声音里藏着恭敬,也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敬之,免礼。”
张鲁能言温和却极具穿透力,透着上位者特有的掌控感与威仪。
“诺。”
两人躬身应答,头垂得很低,不敢轻易直视那位高高在上的道祖。
张鲁的目光越过刘地主,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
他神情平淡,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这便是令郎?”
“正是犬子,拜见师君。”
刘地主连忙赔笑,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张鲁看着刘夏,神色稍缓,问道:“叫什么名字?”
“小人刘夏。”
刘夏微微颔首,恭声作答。
“好名字。”
张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今年几何?”
“十二岁。”
“巧了。”
张鲁轻笑一声,“比我家琪瑛小上一岁,正值当打之年,朝气蓬勃。”
刘夏耳根一热,下意识低下头。
但心底那股喜悦却怎么也压不住,唇角不受控地微微上扬。
能得到这位道教祖师的亲口夸赞,简直是光宗耀祖的 耀。
“师君……”
刘地主小心翼翼地探询,脸上满是关切,“您的腿疾可还严重?可请医治疗过?”
张鲁摆摆手,淡然道:“旧疾罢了。
每逢阴雨夏日,寒气入骨,便疼得厉害。
故而平日坐着这轮椅,图个方便。”
“哎哟,那就好,那就好。”
刘地主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些许。
他试探着问道:“不知师君今日唤我父子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张鲁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扶手,视线再次锁定刘夏。
“你府上酿的那酒,颇为对我的胃口。”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听送酒的仆从说,那酒乃是你家少爷改良而成。
如此聪慧之辈,老夫自然想亲眼见识一番。”
刘地主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猛地转头,严厉叮嘱儿子:“夏儿,师君问你话,务必如实相告,半分不得隐瞒!”
“孩儿遵命。”
刘夏重重点头,应声答道。
张鲁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在那琥珀色液体上停留许久,才缓缓抬眼。
“这味道……”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迟疑,“似曾相识。”
香气虽淡了些许,但那股直冲脑门的烈劲,却如出一辙。
“此法渊源何在?”
老人眉心微蹙,思绪仿佛飘回了遥远的过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刘夏心头猛地一跳,瞳孔骤缩。
但他不过一瞬,便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意,歪着头装作天真懵懂:
“师君也尝过这等佳酿?
晚辈这酒坊开张未满一载,怎会如此巧合?”
张鲁收回心神,盯着少年清澈的眼眸,语气中多了几分试探:
“确是喝过。
只是岁月太匆匆,记不真切了。
其中必有乾坤,不妨细说。”
刘夏面露难色,嘴唇嗫嚅,似有顾虑。
“不便言说?”
张鲁脸色沉了几分,周遭气压骤降。
“非也!非也!”
刘夏慌忙摆手,额头渗出细汗:
“此乃沿袭古法,唯酒曲选料更胜一筹。
后经反复提炼去杂,再依性情勾兑而成。”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不妥。
汉末 folks 不懂什么蒸馏提纯,若说得太深奥,反倒引人生疑。
只能借个模糊词汇遮掩。
张鲁闻言,眉头舒展又紧锁。
“提炼?”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莫非是那失传已久的蒸馏之术?
一个垂髫小儿,竟懂这般门道?
此人绝非池中物。
抑或,身负什么奇遇?
一旁的刘父刘母大气都不敢出,脊背僵直,生怕这位天师府的主人看出半分破绽。
厅堂内死寂一片。
半晌,张鲁轻咳一声,打破沉默:
“原来如此。
妙极。
小小年纪,从何处得来这手艺?”
刘夏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感,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十年前溺水濒死之际,梦中遇一白发老者。
他赠我图卷,传授此方。
去年改造作坊,试酿而成。”
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毫无破绽。
张鲁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抚掌大笑:
“原来是仙人托梦,指点迷津。
善!甚好!”
“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刘夏神色恭顺,语气里透着几分讨好:
“承蒙师君吉言。
自打您进驻汉中,我们全家便奉教为尊。
托您的福,日子过得安稳太平。”
张鲁嘴角微扬,摆出一副傲然姿态:
“我五斗米道根基深厚。
治理汉中,不设郡县官吏。
全凭祭酒统辖一方。
互信,绝不欺诈。
病人若有过失,须自行坦白;
触犯律法者,宽恕三次;
若是屡教不改,方才施以刑罚。
寻常小错,修路百步便可抵罪。”
刘地主连连点头,满脸感激:
“多谢师君庇佑,让汉中之民得以安居乐业。”
张鲁慢条斯理地说道:
“教化百姓向善,潜心修道,方为正途。
敬之啊,听闻其他祭酒皆赞你爱民如子。
我想将沔阳县政务全权交予你。
授你治头大祭酒之位,你可愿领?”
刘凌心头一紧,面上故作惶恐:
“师君厚爱,属下德薄能浅,恐难当此重任。”
张鲁轻笑一声,目光深邃:
“无妨,你不是有个好儿子吗?
让他助你一臂之力。
就冲令郎的手段,过两年做个一县之主也不成问题。”
“遵命。”
刘凌躬身行礼,不敢多言。
张鲁接着吩咐:
“文书稍后下达。
十日后赴任,与前任祭酒交接清楚。
另有一事,沔阳西侧阳平关驻守两千兵马。
军饷粮草,需由你县衙筹措。
此外,再募新兵两千。
待我选派将领前来操练。”
“属下遵令!
定不负师君重托!”
刘凌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去吧。
记得每月进贡十坛美酒。
送客。”
“告退。”
父子俩退出大门,转身离去。
望着两人背影消失,张鲁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酿酒提纯之术……
这小子莫非有异人指点?
或是自己亦有类似机缘?
看来,还得寻个由头,好好探探他的底细。
张鲁心中藏着一个惊天秘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
这秘密如巨石压顶,令他时常陷入迷茫。
不知是祸是福,只能静待天命。
天下大势,分合循环。
东汉末年,乱世烽烟起。
群雄逐鹿中原,野心勃勃。
为了各自的信念与霸业,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掀起腥风血雨。
益州地界,张鲁与其麾下的五斗米教,正借着乱世风口,搅动出一番非同寻常的格局。
这并非普通的宗教结社。
张鲁出身鹤鸣山,根脚硬得吓人。
往上数三代,他是道教始祖张道陵的亲孙子。
再往上捋,张道陵的血脉能追溯到汉初三杰之一的留侯张良。
这种祖荫加身,让张鲁还没起步,就自带一股子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场。
他爷爷张道陵,是个彻头彻尾的天才。
七岁就能倒背《道德经》,天赋异禀到令人发指。
后来进太学院深造,更是把儒家五经、天文地理啃了个通透。
那时候的人,谁不是满腹经纶?可像他这么杂学精通的,凤毛麟角。
但张道陵心里清楚,儒家教人怎么当官治国,却没法回答“人死后去哪”
这个终极命题。
面对生死迷雾,儒家那套理论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这位大才子转头投向黄老学说,开始钻研长生久视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