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上那道裂口里卡着一截红绳。
雷四蹲在前杠那头,两只手把绳往外抽,抽出来一尺多。夹道两头都还黑着,离天亮还有小半个更次。
绳头上系着东西。
油纸包的,一小卷,拿细绳缠了三圈。他把绳解开,油纸剥了两层。
布签上四个字:夜行无碍。底下押着一个字,那一竖是直的。
雷四拿指头在那个礼字上盖了一下,盖完把指头收回去,在膝盖上蹭了两回。
杠房不发这个。他说。
布签翻过来,背面白的,四个角都齐,边上不毛,是拿剪子铰的。
县衙头道门辰时开。雷四在门房外头站着等,把那张布签卷成一个筒,塞进袖子,塞完又抽出来,换了个方向塞回去,让写字那一面朝里。
你在阶下等。
我跟你进去。
进去了你说什么。
我不说话。陈更说,我看他的手。
雷四没再拦他。
主簿廨在二堂西边,两间通着,外间搁着一排柜,里间坐人。竹帘卷到一半,日头从帘子底下斜进去,铺在方砖上,铺出一条亮。
主簿在案后头。案上一本摊开的册子,一把算盘,一只印匣,匣上挂着锁。他手里拿一把蒲扇,扇了两下,看见门口的人,扇子搁下了。
雷四走到案前,把布签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平在案上,四个角按住。
这个我在西门外拾的。
主簿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
拾的东西交号房。
我不交。雷四说,我换。
换什么。
寿香案的干连册。三个月里请过香的,一户一册。
外间有人在挪柜子,木头蹭着砖,蹭了两下停住。
那一本报府销过赏。主簿说,底册归册房。
底册不在册房。雷四把布签又往前推了推,礼房东柜六月走水,簿子烧成细灰。这一本不在里头。
主簿的手落到案沿上。
府里赏下来是五十两。雷四说,底册烧了,这五十两得退。您烧了别的,没烧它。
陈更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他数东西。外间四口柜,最东那口的锁是新的,铜色比锁鼻亮。案上的算盘搁得偏,靠着人这一头的框上有一层汗色,另一头干净。地下的痰盂让人踢过,离墙一寸半,砖上有个圆印子。
主簿站起来了。
他往外间去,钥匙串挂在腰上,走两步才把它解下来。钥匙有五把,他捏着第三把往锁孔里送,没对上,退出来,再送,第二回进去了。
抱出来的时候他两只手托着册子的底,托得很平。
麻纸线装,封皮糊桐油纸,跟废窑里那本流水簿一个式样。签条上六个字:香案干连人等。
不许出这间屋。
我抄。陈更说。
他从怀里摸出那截竹管,拔了棉花塞。管里是墨斗底下刮的那点墨,掺过朱砂,写出来黑里压着暗红。手记翻到封皮里子那一层衬纸。衬纸上头三行是他从庙后那本册子上抄下来的,底下他自己添过一个数。往下还空着大半张。
一行一个人。名字,八字,住处,末一栏注着请香的日子。
三十六个。
他抄得慢,一个字对一个字。抄到第九行停了一下,抄到第二十三行又停了一下。抄到第三十一行,笔尖在纸上顿住,墨在那儿洇开一小团,他没提笔,等那一团洇到边上不再走了,才把三个字写完。
陈杏。回春堂。南街。
抄完他从头核了一遍。核完把竹管塞回去,衬纸吹了两口,等墨干。
主簿把册子收回柜里,锁上,坐回案后。
三十六个。他说,你们数得清三十六个。
陈更把眼从册柜挪到主簿头顶上。
主簿头顶那一行上压着一道墨杠,从头划到尾。杠是新的,墨还没吃进纸里去,边上正往外洇。
他把眼收回来,跟着雷四出了门。
阶下日头正毒。雷四在廊柱那儿站住。
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雷四看了他两息,没往下问,把布签重新卷起来塞进袖子。
出县衙往南,陈更把那张衬纸拆下来,折了三折,塞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那一层贴着肋骨,压着四十七文钱。这钱原是六十,给陈杏抓当归片抓掉了三回,数目变了,他还是叫它六十文。
走到街口他把名单又摸出来,蹲在墙根下头一行一行往下对。
三十四。这个数是寿香案结了以后他自己在街面上数出来的:米行门口过秤的伙计,卖泥人的,东街柳家那位老太太,西关外一个稳婆。头上压着字的,他数了大半个月,三十四个。
名单上三十六。
多出来的两个,一个在第九行,住处写着白云观后街。一个在第二十三行,住西关外。
第二十三行那个名字他见过。四夜前那本册子摊在条案上,第十九页第四行是他妹妹,往上一行让朱笔勾过,再往上那一行就是这个名字,住处写着西关外。
那本是假的。假的这一行,跟真的这一行,是同一个人。
第九行那个他没在街上见过。街上见不着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死了的,一种是走不动路的。
陈更把纸折回去,站起来。
三十六个人,他数过一遍别的地方。
那一夜他趴在土坎上,喜轿从西门出来往东走,轿后头跟着一队,低着头,脚不沾灰。他数了两遍。头一遍数出三十五,第二遍三十六。差的那一个走在末尾,隔了半丈,跟不上。
第三十一个的个头,比前后两个都矮一头。
他从南街走到头,上了安济桥。
桥县里人叫过魂桥。三孔石桥,桥面五十四步,中间高两头低,两头各七级台阶。栏杆是青石的,望柱十六根,柱头上的兽脸让人摸得没了眉眼。
他没靠栏杆。他把桥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三趟,边走边看石缝。
第二趟他蹲下来,把桃木尺横在两块桥石中间量缝。缝够宽,塞得进米。第三趟他站在桥当中,把身子转过去,冲着西边喊了一声,没使力。
声音顺着河面往下走,走出去很远才散。
底下青槐河,水黄,这个时节淹到桥墩的第二道石棱。
从桥上下来的时候,主意定了。
不进庙。那间屋他进过一回,灯是人家添的,闩是人家拨开的,册子摊的是他要的那一页。在人家的地方,他算不清有几步。
桥上他数得清有几步。缝吃得住米,两头是官道,官道上摆得住活人。桥底下有水,尸走水路,师父第五页写满了这一条。
最要紧的是喊。刚才那一声没使力都能走那么远,使上力顺河能走三里。三里地里头有个西门,西门外三里,是义庄。
轿子从府城来,一百二十里,夜里走,进城要过西门,出城往东街要过这座桥。绕不开。
绕得开也得让它不绕。
午后他先去了南街街口的钱铺。
换钱。
换多少。
一百四十四文。
柜里那位抬起头。拿什么换。
拿钱。
陈更把一串钱搁在柜面上,解了绳。
我挑。他说,挑一百四十四枚出来,剩下的还你。
他要的是康熙通宝,钱眼四角要方,要正,边上得上过锉。铸出来的钱串成一串上锉,把铸口那圈毛边磨平,这是钱局末一道工,磨完才发出去。没上过锉的钱边上留着月牙茬,剌手。那种他不要。
钱眼歪的他也不要。钱眼歪的压不端正,压不端正就钉不住四角。
他一枚一枚捏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眼,看完翻过来摸边,摸完再摆到左手边那一摞里。挑到第四十来枚的时候,掌柜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哗响。挑到一百枚,掌柜站起来了。
小哥,你这是挑媳妇呢。
挑钱。
钱有什么好挑的,一枚是一枚。
我这一枚要压三个月。
掌柜的拇指在算盘框上蹭了一下,坐回去了,没再说话,只把手上的活儿干得比先前重。
一百四十四枚挑齐,费了两刻。掌柜抽了六文的手工钱。陈更给了,把钱包进油纸,一层,两层,包完塞进腰袋。
三十六个人,一人四枚。两枚压肩,两枚压脚踝。
出了钱铺往北,日头已经偏了。
老蔫在北街停尸房后头那间小屋,蹲在门槛上剪指甲,用的是他那把小刀。
三十六幅白布。
老蔫剪指甲的手停了。
三十六。幅宽几多。
新的。
我知道要新的。老蔫把刀合上,站起来,盖过人的布不能再盖第二个。这一条比你那七条还老。
他进屋去翻,翻出来的存布只有九幅。剩下的他抱着这九幅出门,往布庄去了。陈更跟到布庄门口,看他跟掌柜比划幅宽,五尺二一幅,盖到下巴到脚踝还富余三寸,留着往板底下掖。
二十七幅新布,赊。老蔫在账上按了手印。
我给钱。
你给不出这个数。老蔫把布捆成两捆,一捆背上,一捆递给他,这回三十六幅我自己扯,账记我头上。二十年前那四十一具,布是我一幅一幅盖上去的。
陈更接了那一捆。
你要是问我这三十六幅是给谁盖的,老蔫说,我不问。
老蔫背着他那一捆上了坡。
陈更抱自己这一捆往回走。走到半道,他把捆搁在土坎上,解了绳,抽最上头一幅出来抖开,布头搭上自己下巴。
布尾拖过脚面。多出来的那三寸,落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