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是老蔫拔的。
拔之前他先看走向。刃斜着进去,从左胁往上,卡在第三根肋条底下。老蔫一手按住陈更的腰,一手捏刀柄,顺着进去那条道往外送,送得匀,中间没停,也没拧。
拧一下口子就撕,撕开的往后长不齐。这是行里给死人开腹的规矩,用在活人身上也一样。
刀搁在板沿上,他两手在胸口按了一下,才去洗。
陈更半躺在停尸板边的长凳上,右手垂着,手背贴着板底那道棱。手往上摸一寸,摸到板面。
槽在。指腹压进去,两道浅槽还是原来那两道,槽里的灰这一个月厚了一层。板是老蔫拿二十六年的旧交情从县衙后院讨回来的,收条上两个字底下没提这块板。
他把手收回来,摊在膝上。
膝上是手记,翻在后头的衬页,已写满两张半。
右手从昨夜起就麻。捏得住笔,往下压使不上匀劲,一笔下去前半截浓后半截飞白。他试了三个字,都这样。
他没换手。左手小指是死的,换了更不成样子。
他先在页头写日子:七月十三。从初三那天算起,今天第十一日。
底下他起行。
记账的格式他只会一种:行头是名字,底下注日子,注住处,最末一栏留给报的人。林敬之写了八年,他跟着抄了三个月,闭着眼也知道每栏该空多宽。
头一行是老胡那个徒弟。
姓吴,行二,十九岁,西关纸扎铺学徒,三年前拜的师。日子是十三日子时前后,安济桥北头。住处那栏他写老胡铺子的门牌,这孩子睡在铺子后头的板凳上,家在乡下,没回去过。报的人那栏写老胡。
第二行到第四行是老胡叫来那一拨里的三个。归位那夜上桥的连他一共四十一个,退到西门底下点了十九。三个的名字他一个不落,日子也一样,都是十三日子时。
三行日子一样,住处不同。真册上这样的日子他见过两回,后头都跟着一场大的。
第五行是夏家那孩子他娘。
南门里的,姓夏,三十四岁。她昨夜没的,今天第二日。
报的人那一栏他填了夏三儿。夏三儿今年九岁,销契那天自己搬了半头砖站上去,才够着火盆沿。他娘那张原契不在册子里,名字倒记在这一页上了。
五个。
他把笔搁在砚台沿,先把这五个折一遍。
守尸一夜三十文,是他手上唯一那把尺。三年里他什么都往这把尺上折:一升糯米八文,折一夜的四分之一;左手小指折七年。
五条人命往这把尺上一搁,尺不出数。他明知不出数,还是折了一遍。折完那个数字写在纸上难看得很,他拿指头按住,按到墨洇开才松手。
底下他另起一栏,记伤的。
雷四右臂,从肩底下断了没了。这一条底下他添了三个字:我推的。枪口是雷四自己送进去的,那半寸是他推的。
老蔫左手虎口让门枕石磨掉一层皮,他自己拿盐水洗的,洗完谁也没告诉。他自己左胁一处,刀口一道,今日不算,从明日起数。
行里伤了人按歇七算:歇七天不接下一场,东家管一顿饭。
雷四那条胳膊歇不完七。
他把写上去,看了一眼,划掉。这一栏改写成三个字:不算得。
第三栏记失的。
龛一座。扎那三天,篾是老胡挑的,纸是陈杏从回春堂搭人情要来的皮纸,米浆刷了七遍。烧了。
铜钱三枚。封庄那天上的册,衙门写了条子,上头写。这两个字他认得,通济当门口那块牌上也有。
义庄一处。封条七月初六。
灯一盏。灯没失,位置换了三回,眼下在这间屋的西南角。
他把这四行往后头一栏填,填到义庄一处填不下去了。义庄折多少文,他没法子折。他提笔画了个圈,空圈。真册上报名的人那栏空着,林敬之就画这个。
第四栏他写了一个名字。
张小满。
底下注日子:七月十三,寅初。注住处:白云观外院。最末那栏报的人,他写自己的名字。
四栏都填了。按真册的格式,到这儿就完了。
他把笔尖悬在那一行底下,悬了很久。墨聚成一粒,落下去,洇开,一头重一头轻,边上拖个尾巴。
跟他写前任名主认可那夜落的那一滴一个样子。
他没擦。
他要往下填的是赔的那一笔。真册没有这一栏,是他自己加的。
赔钱,他手上一百四十文,是老蔫垫的。赔药,那位老人一天两副,一个月一两二,人还躺着。这两样填得进去,填进去也不对。第三样是一句话,三个月前该说,日子早过了,眼下没地方还。
他把那一栏空着,照名字那行的高矮留一行。留完举起来对着灯,纸背透光,那行是白的。
底下他重新起了一段,不按册子的格式,算的是一笔生意。它开的价他记得清楚:一双眼。给了眼,中元这一趟它不收北关到南门这一片,义庄开封,还有一个人从里头放出来。
三样他一样一样称。
第一样,不收这一片,七百来户。它说不收,他没法验它收没收;中元那夜过去了,人还在,也可能它本来就没打算收。
第二样,义庄开封。庄是官府封的,官府背后是庙方,庙方背后是它,这一笔它出得起。
第三样,放一个人出来。放出来是什么样,它不说。他见过,归位那夜离得最近。
称完三样,他称他要付的。
一双眼。眼给出去,往后活人死人头顶上的字他都看不见。他手上统共两样东西:一样是喊更,一夜三声,头两声近来他喊得比往年费力,第三声这个月没敢动;一样是这双眼,看多久都不要钱。
要钱的地方在别处。
他在纸上写:给了眼,往后每一笔交易,我验不了。
写到验不了他停住。这三个字他听人说过一遍,冲他说的,他记住了调子,没顾上记意思。
他把笔搁下,把手记往回翻,翻到中间夹着的那张麻纸。这张纸在义庄西墙上贴了三个多月,封庄那天让人揭下来撕破了。前七条抄的是师父那个又硬又小的样子。最末一行是他后添的,墨稀,比上头七条淡出去一大截。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他看完,回到衬页上。
这笔生意的代价他看得清一半:一双眼,明面上的数。另一半在后头,眼给出去,往后碰上的每一笔他都验不了。
看不清代价的不占。这一笔本身就是那种看不清的。
算到这儿,账断了,断得干净。他提笔在这一段底下划了一道,两头都收在字里,边上一根毛刺没有。
划完他没觉得好受。
他把这一段看了第二遍,眼睛越过那双眼的价目,停在那三个字上。
验不了。
一笔交易能不能做,看的是能不能验。这条是他自己刚在纸上写死的。
三个月前那一笔算什么。
那天日头正当顶。张小满背着符箱,肩上压着一包药,走出七八步回过头,笑着问他这道修得值不值。他头顶那行字一个笔画都没动,该写名字的地方顶着三个问号。
陈更答了一个字。
他答那个字时,心里那一笔早摆平了。三个问号是看不清的,他不碰;人家背上那包药一天两副,还得走十里,他不忍心动那一句。
三个月他一直当这是说不说的事。契已经签了,说了徒增心事,也退不掉。
今天他重新摆了一遍,摆到一半才发觉自己一直算错了栏。要算的是那句话出口之后,对方能不能自己走去验。
他在纸上一条一条列。
一,那小子能去问观主。山门开着,他一天两趟从廊子底下过。问出什么另说,去得成。
二,他能去后殿看。契是他自己跪着签的,三跪九叩,头一跪报名字,末一跪报住哪儿。那地方他认得路。
三,他能不喝第二回。观里三年一次续香,续时还得再喝一碗。他能装病不去;真跪到案前,也能把碗端起来倒进袖子。
他一条一条打勾。三条都能。
他把笔在纸上顿住。
一个人手里能不能拿到一样东西,跟他愿不愿意拿,是两笔账。三个月前他替对方把第二笔算了,算得仔细到自己都信。
第一笔他连问都没问。
他把这一行写完:三个月,我没给他这个机会。写在他替人算过的那笔底下。
写完他把手记合上,两手压在封皮上。左胁那处伤在这个姿势下扯着疼,一下一下,跟着心口走。
他没挪。
门帘响了。
陈杏端着托盘进来,托盘搁在长凳那头,伸手来收碗。碗是回春堂的,碗底那圈釉磕掉一小块,盛药时她总把缺口转到里侧。
碗底还剩一层渣。她拿指头在碗沿上抹了一下,抹完看指腹。
碗底压着渣。她说,下回滗一遍。
不用。
渣是苦的。
我知道。
她把碗摞在托盘上,没走。托盘沿抵着长凳,抵了一会儿,换了只手托。
西南角那盏灯的火头矮下去,尖朝东。
往后还瞒不瞒。
托盘沿在长凳上又抵回去了。陈更看着那个缺口,等它转到里侧。
这句话他答得出来。答,两个字,说出口不要钱,说完她端碗出去,今天就过去了。三个月前那个字也是两个字,也不要钱。
不要钱的话他答过一回。
他把那张麻纸重新摊在膝上,八条一行不缺,眼睛落在最末一行。
这一行今天替他做了两件事:把一双眼那笔生意否了;又拿同一句话,把他三个月前那一声一并否了。
规矩是他自己写的。他贴它,为的是每夜坐在灯后头一抬头就撞见。
他没想过它会掉过头来量他。
他重新捏起笔,蘸墨,蘸得比刚才浅。
这一行底下他没写字。他空了一道,空到底,从纸的这一边到那一边。
半指宽。
跟前任名主认可底下留的那一道一样宽。那一道到今天还空着,他每回翻到都看一眼。
留空的规矩他没跟谁学过。师父从来不留空。
他把纸吹了吹。
陈杏把药碗端出去,走到门口才回头。
半指宽。她说,留了三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