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杏把碾槽从架上端下来,翻过去,槽底朝上,搁平。
前柜的门板早上齐了,初七这一天到了尾上。后屋那盏灯搁在药柜第二格的斗面上,照得着案子,照不着人脸。
尺在我后腰。陈更说。
桃木的量死人。
槽底外沿有一排錾痕。錾得浅,一道挨一道,宽窄一样。学徒碾满一料划一道,划满一排算一个月,孙掌柜按排点工钱。这排痕有她自己划的两年半。
她把那张麻纸铺上去。麻纸是包药用的,糙,吃墨。上头十一条,今天午后她从手记衬页上一条一条抄下来,连字歪的方向都照着抄。
十一条,全是日子。
淡墨那只手写日子有个毛病:月份写全,日子只写数目,初几的字省着不写。师父不这样,师父写日子连时辰都补一笔。
我不认这门道。陈杏说,我只把它们摆开。
她拿炭条在錾痕上点。一道痕当一天,从最早那条起头往后数,数到哪一道就按一个点。
九条点完,最右那个点落在槽尾往里第五道上。
六月廿三。她说。
陈更两只手撑着案沿。六月廿三他记得:那夜丑正过一刻,九个人凭路条出的西门。
隔得不一样宽。陈杏说,头一段隔十四,第二段隔七,第三段隔二十八,往后二十一、七、七、十四、二十一。
都能拿七除。
一条也没落空。
她把炭条横过来,在九个点底下拉了一道线。
它们踩在同一把梳子上。齿距七天。她说,梳子是谁的我不知道。齿是匀的。
歇七,七日一歇,七七四十九日出殃。这把梳子的齿是谁定的,陈更清楚。他两只手还撑在案沿上,没挪。
陈杏把炭条往右挪。
往后延。六月廿三过去,第一齿七月初一,第二齿七月初八,第三齿——
她停了一下。今天七月初七。炭条压在第二齿上,指头没往下按。
七月十五。她说。
陈更把眼睛落在麻纸上。他自己昨夜也排过一遍,用的是尸档上那一串日子,排出来的齿距跟她这一把梳子一样宽。
排出来的那个数他没说。
说出来,她这一晚上就是照着他的话往下算;不说,她算出来的这一趟才算得数。堂上验字迹要两个人分开写,中间不许通气,一通气两份都作废。他把这一条搬到自己妹妹身上,用得很顺手。顺手这件事他记了一笔。
还有两条。陈杏说。
麻纸左边空着一道,两条日子孤零零挂在外头,跟那九条隔开半个巴掌。那两条头上顶着年号。
前头九条一个年号都不写。写年号的人是怕后来的人认不出年头。他记的那个年头,比他动笔的那一年早。
康熙。陈杏说。
她够到柜台上的算盘,抱回来搁在案沿。柜上陈货按年分格,年签上写年号年数。年号相减她一天做七八回。
算珠子拨得不快。她拨完一遍,把梁上的珠子推回去,从头再拨一遍。两遍拨出来一样。
一百零三年。她说。
陈更的右手在袖子里。最里头那层缝着个油纸包,包里是那枚康熙通宝。这枚钱他捂过一路,钉过四角,从一具尸首的牙关里夹出来过。三年了,今夜头一回,他要认的是上头那四个字。
铸这枚钱的那一年,还有人在办这件事。
他把右手在袖子里收拢,握住那个油纸包,握了一息才松开。
那两条也在七月。陈杏说,一条十三,一条十五。
她把炭条搁下,在围裙上擦手指。擦了两下,第三下没擦,指腹上那块炭黑就那么留着。
你听见这个数没吃惊。
我在听你怎么算的。
她看了他一息,把碾槽翻回来,端上架子,槽口朝里。
药方上头写年号,底下写忌什么。她说,没写忌的,孙掌柜不许我抓。
陈更把麻纸折成四折,掖进怀里。
我出去一趟。
这个时辰。
东关。
回城的夜禁三月里就下了。他怀里那张路条是雷四那一房开的,戳还在,人停着差,经得起城门口的兵看一眼,经不起看第二眼。到东关走大街近,过两个更棚;绕水门远出四百来步,更夫不进那条巷。
他绕的水门。鞋底贴着墙根,走到巷口停一停,听一听,再走。这四百步换的是那张条子少让人看一回。条子只有一张。
老胡租的是东关一间半屋,屋主在隔壁开豆腐坊。门口摆着半扇纸马,脖子上那道弯还敞着,白麻纸的茬口翘在外头。
老胡背朝门坐着,左手压住纸边,右手拿刷。
刷子走到弯上,浆走宽了一指。他把刷子提起来,等了等,再落下去。
手上要匀。他没回头,先刷浆,再上纸,浆吃住了才敢往弯上走。糊到脖子这儿最难。浆厚了阴干起泡,薄了绷不住劲,一淋雨脖子先塌。
你的手。
老胡把刷子搁回盆沿,从坟地那六天起就抖。夜里糊,白天不敢糊,白天光亮,看得见抖。
陈更把门带上,没插。
我要看你祖上传的那卷样。
老胡的手停在盆沿上。
哪一卷。
中元出巡。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话谁跟你说的。
你们这行的规矩是照样扎。陈更说,庙里的档,改一回朝就重修一回,越修越干净。行里的样是吃饭的家伙,一代传一代,谁也不敢改。改了脸,主家不认。
老胡站起来了。他走到里屋那口木箱前蹲下去,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扁匣。匣是柏木的,四角包了铁。他把匣子搁在案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遍才去开。
匣里是三张。
留三代,东家。多一代不留,少一代不成。老胡说,我爷一张,我师父一张,我一张。第四代出来的时候,最老那张烧了,灰拌进浆里,糊头一张脸。
为什么烧。
祖师爷的规矩。规矩上头没写为什么。老胡把最上头那张往外抽,我猜是怕它留得太久,让人拿去比。
他把纸摊开。桑皮纸,四尺来长,卷得久了两头往里收,他拿扁匣压一头,拿陈更的桃木尺压另一头。
纸上是墨线。线细,不打折,转弯的地方墨在拐角上聚了一点。
先把原样压在底下,隔一层生纸,压实了才动笔。老胡说,笔走得比原笔还慢。我描这一张描了十一天。我师父描他那一张,描了九天。他手比我稳。
图从右往左看。前头是执事,衔牌、开道锣、肃静回避牌,牌杆高矮都标了分数。中间是乐班,吹的人嘴上画个小圈,圈边点三点,是腮鼓着。举牌的、吹打的,都只画身架,不画脸。
后头是轿。
轿一顶挨一顶,往左排出去。轿身、轿杠、翘角上那两朵绒球,一顶一顶都画全了。翘角的角度标着分数,四个角一样。
陈更把脸凑近,从右头数到左头。
三十七。
他没抬头。他把手指按在纸边上,从左头往回数第二遍。
三十七。
安济桥那一夜他数过三遍。灯照到桥那头第七块石头为止,土道上的轿子往黑里排出去看不见尾。他从头到尾数一遍,三十六;再把眼睛压低,只看轿底离地那一线空当,从尾往头数,还是三十六;天亮以前雷四那四个差役一顶一顶往外抱人,抱一个他点一下,三十六。
三个数一样。这六天他拿三十六过账。
少一顶。他说。
老胡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哪一夜。
六月廿三过后第七天。
老胡的手伸出去,越过整幅图,落到最左那一头。
指头在抖。抖起来他就把指尖按在纸面上,按住不动,抖得就轻了。他一点一点往左挪,挪到最末那一顶上头,停住。
陈更这时候才看清那一顶。
比前头三十六顶窄。窄出的不多,一分上下,眼睛顺着排下去,到这一顶上不留意就滑过去了。
顶是平的。四个角不起翘,角上没有绒球,也没有画绒球的那两个小圈。轿杠画了两根,杠头是齐的,没有画抬的人。
轿门那一块,图上留白。
这一顶你师父的那张上头也有。
三张都有。三代人描的,三张都有。老胡说,一样窄。我描的时候量过,量了三回。
它跟前头那三十六顶不是一路的。
老胡的手从纸上收回来,收到膝盖上,两只手叠着压住。
离十五还有八天。老胡说。
八天。
庙里六月底往东关订过东西。订的是三十六。纸马纸人他一个字没提。老胡把叠着的手松开又叠上,来的人给了尺寸,没给日子。我们这行没日子的活不接,我推了。推了他也没恼,转身就走。
他找的下一家是谁。
我不知道。这个我打听不着。老胡说,我这几天不敢出门。
陈更把桃木尺从纸头上拿开,纸自己往回卷起来。他伸手压住,压回原处。
最末这一顶。他说,三十六顶都有人抬,它没有。它自己怎么走。
老胡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伸手把扁匣往图上推过去,压住卷起来的那个角。压完他才抬眼,眼睛没看陈更,看的是纸上那块留白。
这顶不叫轿。老胡说,这顶叫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