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到了门洞跟前。
老蔫从对面钻进轿底。
轿身跟杠是拿红绳绑的,前后各三道,绳过杠,绕轿框,勒紧了打死结,结上还要拿木楔往绳底下敲,敲实了绳就不走。这是杠房的绑法。
老蔫伸手把一只楔子抠了出来。
刀是他那把小的,刃口窄。他没往裤腿上带,直接推上去。
刀进绳半分。
绳没断。绳茬上渗出水来,顺着刀背往下走,走到他虎口上。
娘咧。
他手上没抖。那声娘咧抖了。
刀往回带,再推。第二下割断了一道。
轿身往左歪,歪了没散。前头四条腿一步没乱。
三样都试完了。轿又走出去七步。
陈更从南头站起来。
这一声他本来是留着回庄用的。三里地,棚里那口棺还开着一指缝,路上要是跟出来什么,他手里得有东西应。
现在他把这一声挪到前头花掉。
梆子从腰后抽出来。
左手托梆,右手拿槌。他在心里数三下节拍。
一慢两快。
梆——
三更了。
丑时。喊的还是三更。这一句他没有第二样喊法。
声音贴着两边砖墙往前走,走到夹道尽头折回来,从他后脑勺那边压过来。
旧口子没在原处开。往下半寸,锁骨窝那儿热了一下,热完就凉。他咽了一口,咽下去是干的。
四个人的肩同时矮了下去。
前杠从右边那两个肩上滑脱,轿身一沉,轿角磕在碎砖上,磕起一小片灰。
轿落地了。
四个人站着不动。膝盖弯到一半,谁也没往下坐。
陈更走过去。
他先看脚。四双草鞋,鞋帮上的土是新的。再看帘。两幅,中间对开,垂到底,一道褶都没乱。
雷四把马灯提过来,从他后头照进去。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掀开右边那一幅。
里头坐着一个人。
姑娘,十七上下,坐得端正,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头是松的。眼睛闭着。
她在睡。
脸上敷着粉,敷得厚。两边鬓角的汗毛绞干净了,左边太阳穴底下绞破一小块皮,血珠子干在粉里,粉又盖上去一层。
陈更把灯凑近了看那道绞痕。茬口朝下。
开脸是往上推的,从下巴推到鬓角,一个人干不了,得另有人从底下托住下巴。往下绞就不用人托。
托的人没有。托的人不能看见这张脸。
陈更认得这张脸。
去年腊月,南街米行罗家的老太太落板,停三夜。头一夜下雪,跪在庄门口的头一个就是这个姑娘。她跪到后半夜,陈更给她端过一碗热水,碗沿上有个豁口,他把豁口转到自己这边才递过去。
她外头罩着一件红的。罩衫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个手背。
这一件不是照她的尺寸做的。
手伸进去,按在她心口上,隔着两层布。
底下有起伏。一下,又一下,不快。
起伏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一条,指头粗,硬。她胸口一起一落,它不跟着走。一头扎在心口上,另一头斜着上去,顶在喉咙底下那个坑里。
他捏住了,往外带。
出来一寸。两寸。
第三寸上它就不走了。它没往回缩,绷住了。
他把手腕沉下去,拿肩膀往后带了一下。线绷得更直,姑娘的身子跟着往前欠了一下。
他松手。
线没回去。它留在外头,一头扎在她心口,一头往外走。
他顺着看过去。
线从帘子那道口子里穿出去,出了轿就抬起来,往东南斜。斜过夹道的墙头,斜过东街那排铺子的屋脊,到东街尽头那片墙里头,往下扎。
扎进土里。
从他站的地方看,那一头没有尽头。
手收回来。
这一头拽出来的还连着那一头。那一头在土底下。拽断了,断的是哪一头,他算不出来。
他没跟着走。往后这三寸只能这么挂在她胸口外头,跟她回城,跟她睡觉。他今夜要带回去的是一个连着线的活人。
他把两只手伸进去,一只托后颈,一只穿过膝弯。托后颈这一样他做过百十来回,拇指要卡在耳根底下,不能压着喉咙。
抱出来的时候她比板上那些沉。板上的不使劲,胳膊腿是散的。这一个身上有劲,脑袋往他肩上一歪,自己找了个地方靠住。
她左脚上没有鞋。
鞋掉在轿里,红的,鞋面上绣的是石榴,针脚只走了一半,线头还挂在外头。
老蔫弯腰捡出来,捏着后跟,没往怀里揣。
陈更把她挪到轿杠上坐住,后背抵着轿框,让老蔫伸一只手扶在她肩上。
四个轿夫还站着。
最右边那个先动。眼珠子先转过来,跟着是脖子。他的膝盖弯着,直了半天没直起来,两只手在空里抓了一把。
陈更把灯举到他脸上。
他在喘气。
另外三个不喘。
陈更把他的领口往下拉开。左肩上一块茧,边上发亮,是杠压出来的。杠房的规矩是逢单换肩,换了二十年也换不匀,总有一边厚。
另外三个的领口他也拉了。
三个肩上都是平的。
他从左往右看过去。头一个手背起皮,指甲边上翘着一圈白。第二个脖子上那处按了三息,不跳。第三个的手心是干的。
抬轿的手心,干不了。
他从头一个开始。
手按在心口上,隔着一层短褂。硬的。他捏住那一条,往外带。
带出一尺,那身子往前塌,肩膀先塌。他伸手扶了一把,让它顺着轿杠躺下去。
线在他手里散了。散得快,什么都没留下。
第二个。第三个。
三条线,三下。他一句更没多喊。
陈更蹲在轿杠边上,把手指头在膝盖上按了三下。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剩六十五个。
活的那个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往后蹭,蹭到墙根蹭不动了。
抬了几趟。
六趟。他改口,七趟。
一夜一趟。
一夜一趟。
一趟多少。
三分银。
钱谁给的。
庙里出来的人。给的时候不说话,钱搁在杠上。
观里择过四回日子。这人抬了七趟。
剩下那三趟,没人替他们挑时辰。
你认得他们仨么。
那人往地上那三个看了一眼,转开了。
右手边那个是杠房的老崔。他说,上月十六出的殡,抬到坡上滑了一脚,人从坡上滚下去,第二天就没了。棺是我给他抬的。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跟他抬了一夜。
雷四走过来,两只手空着。
我没牌。他说,今夜拿不了你,也取不了具结。
那人抬起头。
那我这三分银……
老蔫在旁边开了个口,没说下去。
天亮衙门开门,你从大门走进去,把今夜说一遍。陈更说。
我说了谁信。
没人信。陈更说,簿子上得有这一条。
那人爬起来往北口跑。跑出七八步,草鞋掉了一只,他没回头捡。
小满还坐在土上。他两只手在土里擦,擦到指头肚上蹭破了皮,还在擦。
陈更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符上那个止字,你师兄教的?
我自己描的。
描得不错。
小满没抬头。
陈更回到轿杠那头。
姑娘还坐在原处,后背抵着轿框。老蔫一只手扶在她肩上,隔着布,虚着,指头没合拢。他扶惯的肩膀不会往回缩,这一个会。
那只红鞋在他另一只手里,鞋帮让他捏出一道印子。
陈更接过来,蹲下去,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
左脚这只鞋口窄。他捋了两回鞋帮,套进去了。
第三回他没捋。
活人的脚是软的。
老蔫把手从她肩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按了两下。
他一声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