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掌印太监立刻会意,尖细的嗓音尖锐地刺破了宁静:“大胆狂徒!见了圣驾为何不跪?难道不懂礼数吗?”
年轻和尚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如水。
他并未行礼,只是向着唐皇微微欠身,语气平淡却透着金石般的坚定:“贫僧玄奘,只为追寻佛法真谛而来。”
唐皇抬手制止了太监接下来的呵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那你且说说,何为佛法真谛?你所求的,又是哪一尊佛?”
玄奘双手合十,唇齿间吐出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响:“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贫僧心中唯存佛法,今日前来,只为在道理之中再辨一番真伪。
至于佛……贫僧不求。”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荒谬!”
“简直是大逆不道!竟敢侮辱佛祖!”
那些原本趴在地上的僧人们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瞬间精神抖擞地站起身来,指着玄奘怒目而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和尚颤巍巍地起身,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唐皇行了一礼,这才转过头,眼神中带着长者对晚辈的愠怒:“你是化生寺的玄奘吧?黄口小儿,也配谈佛法?我等每日虔诚礼佛,钻研经义,只求有朝一日能感动上苍,成就金身。
你竟敢说出这等离经叛道之言,置西天诸佛于何地?”
玄奘神色不变,迎上老和尚的目光,反问了一句:“大师既自称精通佛法,那请问您,何为佛法?又何为佛?”
唐皇坐在一侧,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看不出一丝喜怒,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即将爆发的心智交锋。
王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心中暗骂这老秃驴是个典型的混世魔王。
听了他那一通云山雾罩的说辞,若是让王虎提炼个中心思想,也就四个字:虚度光阴。
仿佛得到了某种隐秘的信号,高台之上原本还拘谨战栗的僧众们瞬间变了脸谱。
方才还唯唯诺诺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亢奋。
那些大和尚、小沙弥们纷纷挺起胸膛,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舌战群儒,唾沫横飞间,佛理竟成了互相攻讦的利器。
嘈杂声浪如沸水般翻涌,震得王虎耳膜生疼。
他眉头紧锁,正欲皱眉避让,上方传来唐皇略显不耐的声音:“玄奘法师,你既已入局,为何缄默不语?”
那唐皇显然也被下方嗡嗡作响的吵杂声搅得心烦意乱,目光锁定在始终闭目养神的玄奘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威压再次发问。
玄奘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高高在上的 ** ,轻摇手中念珠:“陛下谬赞了。
贫僧并非沉默,而是正与诸位施主‘论佛’。”
此言一出,喧嚣骤停。
全场死寂,连唐皇都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精光爆射,仰天大笑。
那笑声中带着几分狂放与赞赏,他猛地一挥宽大的龙袍袖摆,掷地有声地说道:“好一个‘论佛’!好一份从容气度!朕决定了,明日的水陆大会,便由玄奘法师主持!”
话音未落,一名尖细的小太监极具眼力见儿地高声唱喏:“起驾——”
四名力士立刻抬起华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华丽的背影和满地惊愕的目光。
直到皇家仪仗远去,魏正等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不过他们眼底最深处闪烁的,无非是对泾河龙王首级下落的极度渴望。
王虎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人脸上凝重的神色,心中冷笑一声。
他伸手拉起身旁的青灵,借着人潮汹涌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侧翼移动。
此刻,无论是青霜还是莫逍遥,必然已被魏正列为重点监控对象。
这种风口浪尖之时,正是金蝉脱壳的最佳良机。
至于那位刚刚装逼装到天际的玄奘,王虎嗤之以鼻。
在那位高僧最后那句看似平淡实则狂妄的话语背后,王虎翻译出的潜台词极其直白:“无需多言,尔等皆是蝼蚁。”
话虽难听,理却糙中带劲。
此时去招惹玄奘无异于自寻死路,王虎果断选择撤退,暂避锋芒。
不远处,青霜与莫逍遥的身影果然被密集的唐军包围。
王虎躲在人群缝隙中瞥了一眼,心中笃定这两人很快就会被“请”
去喝茶审问。
毕竟大唐皇室底蕴深厚,对方断不敢轻易造次。
看着这一幕,王虎眼底闪过一丝恶趣味的光芒。
想抓我?你们还嫩了点。
待到他日修为大成,定要捉住青霜当坐骑驰骋,再拎上莫逍遥遛弯解闷,想想都让人血脉偾张。
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王虎拉着青灵逆着人流,迅速冲出皇城大门,马不停蹄地向城外疾驰而去。
身后,青灵脚步拖沓,满脸的不情愿:“我们要去哪儿呀?”
王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回道:“当然是躲风头去了。
怎么,你是想被你那个小姑姑抓回去,关进小黑屋闭关百年不成?”
想起这丫头刚才吓得瑟瑟发抖,如今稍脱险境便立马没心没肺的样子,王虎只觉得头疼又无奈。
那丫头脑瓜子转得飞快,怕是把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全耗在啃那些上古秘闻上了,不然怎会连三界起源的边角料都如数家珍?
刚踏出长陵城门,一道苍老却透着股子精明的嗓音便贴耳响起:“两位小友行色匆匆,莫不是要去泾河水府探路?”
王虎脚步猛地一滞,侧首望去。
只见城门根儿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石阶上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
身旁立着一杆破幡,上书八字真言:“善断阴阳、能知生死”
去泾河龙宫?这念头才在他脑海里冒了个泡,还没捂热乎呢,竟被这人看破了?王虎心中警铃大作,目光如刀般上下打量对方。
别说,这老道虽然衣衫陈旧,但那股子仙风道骨的做派还真有两分像样。
“误会,搞错了。”
王虎干脆利落地摇头,顺手拽住探头探脑的青灵,转身继续赶路。
老道士也不恼,反倒抚掌大笑:“有趣,有趣!看来黑虎之名果然不虚,老夫这一趟跑得值当!”
话音未落,老者身形骤变。
原本鹤发童颜的老态如潮水般退去,白发转黑,身躯缩水,眨眼间竟化作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垂髫小儿。
那孩子踩着不知名的民谣调子,蹦蹦跳跳地往桥那头窜去:“摇啊摇,摇到月亮桥……”
身影转瞬即逝,只留余音绕梁。
王虎心头咯噔一下。
袁守城?那个在西游记里算卦算到龙王头上、来历深不可测的老家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荒谬感,自我安慰道:“管他什么神仙妖怪,想套老子话?没门儿!这小子刚才差点就信了,嘿嘿,还是虎爷我手段高明。”
走出三十里,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波光潋滟的小河蜿蜒而过,虽只是泾河的一条支流,但顺着水流而下,直通水府的可能性极大。
“这就是月亮桥?你们也是奔着泾河水府去的?”
稚嫩的童声再次炸响。
王虎浑身汗毛倒竖,抬头一看,桥头护栏上正坐着个五六岁的男童,双脚悬空晃荡,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
王虎嘴角抽搐,心里更是惊涛骇浪:怎么满大街都是知道我要去水府的?老头不说就算了,连个小屁孩儿也来搭茬?
“小孩,你认错人了。”
王虎干笑一声,拉起青灵掉头就走。
直觉告诉他,这两人绝对是一伙的,再纠缠下去怕是要吃大亏,溜为上策!
童音清脆,带着几分戏谑在林间回荡:“稀奇稀奇真稀奇,山中困猴虎称王。
敢问西天路漫漫,究竟为谁作嫁衣裳?”
那稚嫩的歌声并未因前方的凶险而止步,反而愈发欢快。
王虎猛地回身,眼底寒芒乍现,杀意如实质般凝结。
他死死盯着那个蹦跳的身影,嗓音低沉得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小杂种,老子最后警告你一次。
再敢跟着,信不信我当场劈了你?”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骨刀裹挟着凛冽的风压,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泥土翻卷,一道深可见骨的沟壑赫然出现在孩童脚前,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 ** 裸的死亡宣告——只要那孩子敢跨过这道线,下一秒迎来的便是粉身碎骨。
一旁的青灵原本还想出言劝阻,此刻却硬生生将话语咽了回去。
她缩了缩脖子,心头惊悸不已。
跟随王虎这么久,哪怕当初身处天罗地网的绝境,也从未见过他这般令人胆寒的神情。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是要把活人剥皮抽筋。
“这厮……简直是个疯子。”
青灵暗自咋舌。
然而王虎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的看法。
他阴沉的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身离去,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脑海中,那句歌谣如魔咒般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