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声音洪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擢升你为司农寺少卿,从四品上阶!既懂农耕又通工巧,今春大耕,便由你辅佐大司农,务必让百姓吃饱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嘶——
旁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十岁?从四品上的红袍官?这简直是大唐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迹!然而,看着萧锐那被烈日晒得黝黑发亮的肌肤,再想想他那实打实的功绩,众人心中虽有惊愕,更多的却是信服与敬佩。
这般年纪便能做到这一步,不服不行!
时光流转,半月之后。
皇家试验田内,气氛庄严肃穆却又充满生机。
一头披红挂彩的精壮耕牛昂首阔步,身后牵引着造型独特的“天赐犁”
皇帝李世民亲执犁柄,大司农苏亶在一旁牵牛引路,四周环绕着文武百官。
而在禁军重重护卫之外,无数长安百姓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渴望一睹这关乎民生大事的启耕大典。
随着司礼官高声唱诺,鞭梢在空中炸响,春耕大典正式拉开帷幕。
在苏亶稳健的引导下,耕牛步伐从容,而那扶犁的李世民,动作娴熟流畅,显然绝非摆样子,而是真真切切下过功夫的。
周围叫好声此起彼伏。
萧锐站在一旁,不禁暗自咂舌。
谁能想到,这位自幼锦衣玉食的 ** ,半生戎马,竟也能掌握如此老道的庄稼把式?
“姐夫!姐夫!前面人太多,我看不到啦!”
小长乐趴在人群边缘,急得直跺脚,两只小手不停地摇晃着萧锐的手臂,“快抱我上去,我要看高处!”
萧无奈一笑,伸手一把将丫头捞起,稳稳地让她骑坐在自己的肩头。
小家伙瞬间视野开阔,兴奋地咯咯直笑,冲着不远处几位公主挥手炫耀:“快看呀,我比她们都高!”
“哎哟,我的小祖宗,别晃我的帽子……喂,别扯头发!”
萧锐一边护着脑袋,一边感受着肩上女儿的欢声笑语。
周围的官员们并未在意这对父女旁的打闹,毕竟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翻飞的泥土之上。
只见那新式耕犁如利刃切开黄油,毫不费力地深入土层。
原本沉重的耕作,如今耕牛仅需小跑即可带动。
黑褐色的土壤层层翻开,散发着湿润的芬芳。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太好了!有此利器,春耕效率倍增,今年的收成,稳了!
细微的骨骼断裂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稳健前行的耕牛,前膝突然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向地面。
巨大的惯性将骑在牛背上的大司农苏亶狠狠甩出,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泥泞之中。
欢呼声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凝重。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萧锐瞳孔微缩,心中警铃大作。
他动作极快地将怀中哭闹的小长乐递予身旁侍从,身形如电,瞬间掠入贡田 ** 。
单手扣住苏亶脉门,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而紊乱。
“太医呢?!”
萧锐厉喝,转头却见苏亶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老臣面色惨白如纸,却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无妨……春耕大典,关乎国运,绝不能停!扶我起来!”
四周文武百官与禁军迅速合围,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苏亶勉强起身,目光扫过那匹断腿的病牛,老脸沉如水,躬身请罪:“陛下,耕牛折足,老臣管教无方,万死难辞其咎。”
李世民眉头紧锁。
此时罢场,确非吉兆,但这突发意外并非人力可控。
他深吸一口气,亲自搀扶起苏亶,朗声道:“爱卿何出此言?天灾人祸,岂能怪你?来人,再牵一牛来!或许是这畜生愚钝,配不上这天赐宝犁。”
萧锐冷眼旁观,敏锐地捕捉到台下百姓眼中闪烁的不安与失望。
在这个迷信气数的时代,祭祀伊始便现凶兆,足以动摇民心。
稍作沉吟,萧锐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既然牛不可用,不如换人?”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萧锐不待众人反应,继续说道:“春耕之礼,意在启民力、知稼穑。
如今大唐初定,民间尚缺耕牛,许多农户只能徒手挥锄。
若陛下亲身拉犁,既能展示新式农具之效,更能让天下百姓知晓,天子亦知农事之艰,以身作则,方显仁德。”
大司农闻言,眼睛一亮,立刻顺势附和:“妙哉!萧少卿所言深得圣意!用人拉犁,更能体现皇恩浩荡,且新犁轻便,即便由人牵引,速度亦不逊于牲口。”
李世民大喜,龙颜舒展:“好一个知稼穑之艰!众爱卿,谁愿随朕一同下田,为天下开太平之始?”
话音落下,朝堂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抗拒。
让他们这些衣冠楚楚的文武重臣,真的挽起袖子当牛做马?这在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御前,面子往哪搁?
程咬金侧头,肘部轻轻顶了顶身旁的尉迟敬德,压低声音笑道:“老黑,你这身板最壮实,这种苦差事,舍你其谁?”
尉迟敬德却是个直肠子,根本没听出其中的调侃意味,一脸嫌弃地后退半步,扯着嗓子嚷道:“不去不去!你去!老子今天特意换了新袍子,要是弄破了,冻死老子不成?光膀子拉犁?休想!”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一声轻笑打破了僵局。
紧接着,哄笑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眯起双眼,盯着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黑脸将军,心中怒火翻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朕的脸?
内侍总管高公公躬身出列,刚欲开口解围,却见大司农苏亶抢先一步跨出班列。
这位掌管天下粮仓的老臣面沉似水,声音洪亮得震得殿梁微颤:“陛下,今日启耕大典,老臣身为司农之首,理当亲执耒耜。
这拉犁的殊荣,谁也别想跟老臣抢!”
萧锐眉头微蹙,压低嗓音急劝:“大司农,您的身子骨经不起这般折腾……”
苏亶反手死死扣住萧锐的手腕,眼中满是决绝:“国本在农,民心即天意。
老夫若不能死在田垄之上,何以谢对天地良心?这缰绳,老夫要了。”
说罢,他竟不顾旁人惊呼,亲手解开那头神骏耕牛身上的轭具,颤抖着手将粗糙的皮套狠狠勒在自己枯瘦的脖颈间。
看着老人青筋暴起的臂膀,萧锐心头一震,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一把夺过剩余的缰绳,目光如刀般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朝臣,朗声大笑,声震四座:“诸位大人且慢!民间耕作,讲究老少配合,长者扶犁控向,壮丁发力牵引。
既然苏公愿做那‘壮丁’,那不如换一换——由我牵绳引路,让陛下亲自扶犁!让全天下的百姓看看,这天赐的利器,在真龙天子手中能发挥出怎样的神力!”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礼部尚书气得胡子乱颤,指着萧锐怒斥:“狂徒!安敢戏弄君上?陛下乃万乘之尊,岂能做这等卑贱之事?”
四周静得可怕。
那些原本因耕牛折腿而沮丧失落的百姓们,此刻也屏住呼吸,好奇地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 ** 。
他们不懂官场规矩,只想知道,高高在上的朝廷,究竟是把农事当回事,还是当笑话。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阵急促的小碎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小长乐气鼓鼓地从人群中挤出来,那张稚嫩的小脸涨得通红,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攥住了那根比她手臂还粗的麻绳。
“你们这些坏叔叔是大笨蛋!”
小长乐仰起头,奶声奶气却掷地有声地吼道,“父皇是替大家做事的好人,你们自己偷懒不敢拉,还不许父皇拉?哼,姐夫你等着,我也来帮忙!”
话音未落,她便踮起脚尖,试图将那绳索往肩上搭。
这一举动,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场所有官员的脸上。
那些刚才还在义正言辞指责的大人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连空气都凝固了,无人再敢发出一丝异议。
李二冷眼扫过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关键时刻却怂成狗的臣子,心中暗骂一声废物,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
他转头看向那个敢于直言的女婿和正在努力拉绳的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好一个‘代天巡狩’!”
李二负手而立,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仿佛真的化作了俯首甘为孺子牛的耕牛,“朕乃天子,亦为民父。
爱卿所言极是,苏卿,扶犁吧!”
“遵旨!”
苏亶老泪纵横,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重重的一拜。
他颤巍巍地接过新犁,那一刻,他知道,大唐的农桑盛世,才刚刚开始。
百官们面面相觑,这才如梦初醒。
他们慌忙挤上前去,试图抢着去拉那犁柄,一副争先恐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