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什么都不答,像是魂丢了一半。”
陆建设拉过椅子坐下,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早就预知结局的电影。
“娘,放宽心。”
他淡淡道,“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少来糊弄我。”
王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色,“你当娘是傻子?”
陆建设没接话,只是伸手探向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圆筒。
他把罐头往桌上一放。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正在忙碌的大嫂和大哥猛地抬头。
那眼神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猜错了。”
陆建设声音低沉,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爹要是能说话,早就交代了。
既然闭嘴,就是不想让你们操心。”
“只要把他伺候舒服了就行。”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没了声响。
原本打算凑合一顿晚饭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王桂站起身,围裙都没系紧就冲向厨房。
面粉撒出来的白色粉末,在灯光下飞舞。
“妈,搞什么呢?”
陆建设一脸茫然。
“包饺子。”
王桂头也不回,手上动作飞快,“趁着他醒着,多包点肉馅。
谁知道这趟回来能待多久,指不定明天就得走。”
“再蒸些肉包子,路上加热就能吃。”
听到这话,一家人像是接到了命令。
大哥转身钻进地窖,大嫂挽起袖子剁肉馅。
切菜声、剁肉声,此起彼伏,热闹中透着一股子心疼劲儿。
陆建设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他转身溜回房间,翻箱倒柜。
麦乳精、奶粉、各式糕点、还有成箱的糖果巧克力,一股脑全搬了出来。
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娘,这些留着。”
陆建设指着那堆东西,“爹要是走,全装上。
要是留下,就当补身子。”
王桂停下手中的活,狐疑地看着儿子:“你这……把你私房底儿都掏空了?”
陆建设耸耸肩:“我那箱子,你不是天天都要查一遍的吗?”
王桂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原来你都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别耽误正事。”
陆建设没再多言,挽起袖子加入摘菜的行列。
“肉多放点,菜少掺。”
他一边掐着菜根,一边随口说道。
大哥陆建军手里的青菜差点掉地上:“哥,你怎么知道明天肯定要走?”
陆建设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玄之又玄的笑意。
“直觉。”
“心里有数。”
“就知道拿话堵我。”
大嫂佯装恼怒,指尖夹着根青菜叶,轻飘飘地戳在陆建设脑门上。
陆建设没躲,顺势笑了笑,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神情专注得仿佛手里捧的不是菜,而是稀世珍宝。
旁边,大哥手里的菜刀起落生风,肉馅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他压根没顾忌院墙外会不会有人探听,心里敞亮得很——自家日子过得滋润,那是凭本事挣来的,谁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全家齐上阵,包饺子、蒸包子,动作利索得像流水线。
尤其是母亲王桂,手法娴熟,不过几个时辰,灶台上便垒起了三大笼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气温低得能冻裂石头,这包子往院子里一搁,天然保鲜柜,放多久都不怕馊。
陆建设琢磨了片刻,转头吩咐母亲再擀些皮,多包几盘饺子。
理由很充分:让父亲带上火车。
现在的绿皮车烧的是黑煤,驾驶室角落里有炉子,煮点热乎饺子,既暖胃又能解解长途驾驶的乏味。
退一步讲,就算父亲中途不下车,留在家里过年吃也绰绰有余,反正饺子这东西,随时都能做。
忙活到将近中午十二点,最后一笼包子才揭盖出锅。
大嫂早在十点出头就被陆建设赶回屋歇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不肯走,最后被硬是按回了床上。
看着满屋子堆成小山的包子和饺子,陆建设当机立断,全部搬到了院子的雪地上。
刚出锅时他曾尝过一口,那叫一个香。
肉汁丰盈,面皮劲道,跟后世那些工业化生产的速冻食品完全不在一个档次,这才是真正的家常味道。
“娘,弄完了?去睡会儿吧。”
陆建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王桂摆摆手,目光温和:“你先去,妈收拾完就去。”
这是她头一回熬这么深的夜,身子骨虽硬朗,却也经不住折腾,刚沾枕头便陷入了沉睡。
梦里似乎只过了片刻,一阵细碎的说话声便钻进了耳朵。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辨。
陆建设侧耳一听,是爸妈在院子里嘀咕。
“别带这么多,家里又不缺这点吃的,车上啥都有。”
父亲陆红旗的声音透着几分坚持和推辞。
王桂的语气却软中带硬:“你昨晚刚回来,今儿一早又要赶路,不带点心意,我心里不踏实。”
“这些肉分量不少呢,留给孩子们补补。
春华马上要临盆,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建设肠胃弱,吃不得粗粮,我自己身体什么底子,我心里清楚。”
陆红旗还在劝说,试图把重担揽到自己身上。
王桂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嗔怪:“你是真忘了家底有多厚了?前阵子建军去春华大伯那儿,拎回来几十斤精猪肉。
再加上建设这两天捎回来的,家里的囤货都快溢出来了。”
“还有那两个小子,前几天去河边摸鱼,一人钓回好几条大的。
家里粮食肉类管够,不信我带你去瞧。”
说着,王桂拉着丈夫的手,径直走向书房旁边的储藏间。
门帘掀开,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只见挂钩上密密麻麻挂满了色泽红润的五花肉、腊肠,还有风干的排骨。
陆红旗站在门口,瞳孔微微放大,满脸不可置信。
原来自家不知不觉间,已经富庶到了这个地步?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
陆建设已经醒了。
窗外天色依旧昏暗,晨曦未露,夜色浓重如墨。
院门一开,陆建设领着人往外走。
大哥、大嫂在前头探路。
小妹陆秀敏也披了件厚棉袄跟在后头。
等父母从库房出来,瞧见这一院子黑压压站着的人,差点没站稳。
家里这几个娃,怎么起得这么早?
“爸,带上。”
陆建设把两个鼓囊囊的包裹递过去,声音沉得像闷雷。
“这是娘熬了一宿给您缝补添置的行头,还有吃食。”
大哥和大嫂跟着附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路上小心。
陆秀敏也拽着父亲的衣角,眼神里满是依恋。
陆红旗看着手里的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昨天刚进门,包里塞的是脏衣服和那点舍不得吃的罐头。
今天出门,包重了三倍不止。
除了一套换洗衣物,剩下的全是大鱼大肉、点心奶粉。
“奶粉早晚各一杯,别心疼钱。”
陆建设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您身子骨要是垮了,妈得心疼死。”
长辈们七嘴八舌地叮嘱,往包里塞糕点的动作没停过。
最后,陆红旗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收下。
东西装箱完毕,气氛却没那么凝重了。
大哥推来那辆二八大杠,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声。
年三十的清晨,空气里透着股冷清。
工作就是工作,没人能例外。
陆建设在这个世界待了几年,记忆里父亲在家过春节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满打满算,也就三次左右。
其余时候,除夕夜都在呼啸的火车头上度过。
家人们早就习惯了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
尤其是小妹,她对过年的概念,基本等同于哥哥们回家的那几天。
没有依依不舍的拉扯。
大哥骑车在前面开路,陆红旗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穿过前院时,正好撞见邻居易中海。
老易披着军大衣,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老陆,昨晚才喘口气,今儿个大年三十又要出车?”
陆红旗笑了笑,摆摆手:“干咱们这行的,别人休息咱忙活,没办法。”
易中海叹了口气,满脸同情:“真不容易,一年到头陪家人的时间比上班还短。”
“习惯就好。”
陆红旗苦笑一声,脚下步子加快。
“车快开了,再晚赶不上趟。”
他没再多留,匆匆跟院子里早起的其他住户打了个招呼,便消失在胡同口。
此时,院里不少年轻人都还窝在被窝里做梦。
但老一辈的都醒了,站在门口目送。
以前大伙儿都羡慕火车司机,待遇高,福利好。
可如今看见人家年三十还得奔波劳碌,连口热乎团圆饭都吃不上。
那些羡慕劲儿,瞬间就散了。
有人私下嘀咕,还不如去厂里做工。
起码每天能回家,能见着老婆孩子,不至于一年到头不见人影。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震得窗棂嗡嗡颤。
陆建设猛地回神,一拍大腿。
坏了,自家还没动静呢。
他起身摸出几挂红鞭,径直往院坝里去。
除夕夜放完炮,扫帚是不能动的。
这规矩老辈传下来的,说是把穷气晦气一起扫出门,初一至初三只能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