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
柳青山把门闩抽开，门往里拉开半扇，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女人站在门槛外头，灰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没提布包，两手空着，比上回少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豆子冲她叫了一声，前爪往前探，被柳青山伸手按住脖子，按得豆子脑袋往下低，喉咙里只剩呜呜的声。
三伯坐在门槛上没起身，手里的铁盒往怀里拢了拢，抬了抬下巴，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进来坐。“
女人跨过门槛，在院里站定，没坐，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在袖口上捏了捏，捏得袖口的布起了褶。
三伯看她站着没动，也没再让，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手掌在盒盖上按着。
“我兄弟不懂事，撬了泉眼，我来赔不是，石头合上了没有，合上了我就放心一半。“
“赔不是可以，地的事得说清楚，石头是合上了，水脉也平了，可地的事不能就这么糊过去。“
“地是老当家抵给本家的，这个我认，老当家画的押我认，可本家转给柳家，我兄弟不服，他不服就动了歪心思。“
三伯把原始契从怀里掏出来，蹲下身摊在院里的平地上，用手指头把纸角压平，纸面是桑皮纸的，边角碎了一块，红印还清楚。
“地契在我手里，你认不认，白纸黑字红印，背面还有老当家的画押，画的是个圈，圈里一个点。“
女人蹲下去看地契，先看了正面，看红印，看完了把地契翻过来看背面，手指头在画押那个圈上点了点，点完把地契放回地上，站起身。
“地是柳家的，我认，红印清楚，画押也在，我兄弟那边我去说，说他不服也不行。“
福宝趴下去耳朵贴地，听了两息，她贴地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手掌往女人那边比了比，声音压得低。
“女人脚底下有声音，说的是我兄弟欠了外面的钱，他拿地想抵账，声音比之前的低沉。“
三伯把膝盖上的铁盒抱起来，两只手托着，指头在盒沿上压出白印，压完把盒子往怀里一揣。
“你兄弟拿柳家的地想抵他自己的账，地是柳家的，他拿去抵账，这不是不服，这是往自己脸上抹灰。“
女人脸色变了，原先绷着的脸松了一下又绷上，嘴抿成一条线，手在身侧攥了攥，攥完又松开。
“这事我不知道，他拿地抵账我回去问清楚，问清楚了给你个准话，我不护着他。“
三伯把手从铁盒上挪下来，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女人，脚在门槛上换了个位置。
“你兄弟在公社扣着，三天后公社给答复，到时候你也来，来了当着李干部的面把话说死。“
女人点了下头，点完把垂着的手往上抬了抬，又放下去，肩膀松了一点。
“三天后我来，把事情说清楚，我兄弟做的事我担着，该赔的赔，该认的认。“
女人转身要走，往院门口走了两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三伯从门槛上站起来，抬手叫住她。
“你兄弟欠的钱，跟柳家没关系，柳家不替他还，一文都不替他还，这话你记牢了。“
女人站在门槛上，回过头来，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扶完把手垂下去，眼睛看着三伯，眼神没躲。
“我知道，债他自己还，柳家不沾这个边，这话我带回去。“
女人走了，往村口去了，步子比来时快，布鞋踩在土路上沙沙响，走出巷口就没了影，豆子在院里转了两圈，鼻子在地上嗅了嗅。
福宝蹲下去耳朵贴地，听了两息，抬起头，手掌在地上撑着。
“女人走到村口停了一下，停了没多大会儿，然后往公社方向去了。“
三伯把院门关上，门闩插上，插完又顶了一根木棍，木棍斜着支在门板上，支得稳稳的。
“她去公社看她兄弟了，兄弟在里头扣着，她当姐姐的坐不住，这一去就得问出个子丑寅卯。“
福宝蹲到院子中间，耳朵贴地，三伯和柳青山都蹲下来等她听，两个人不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的灰落下去。
福宝听了很久，久到三伯把怀里的铁盒换了两次位置，她才把手撑着地直起腰。
“女人到了公社门口，这回进去了，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抬脚迈进去。“
“在里头待了一阵出来，脸色不好看，出来的时候脚步沉，一步压着一步。“
三伯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按完往公社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她兄弟在里头跟她说了什么，能让她出来的时候脸拉这么长，说的话不轻。“
福宝又趴下去听，耳朵贴着地挪了一个位置，挪到一块硬土上，听了好一阵，才把脸抬起来。
“女人从公社出来往县里走了，走了半里地停住了，站在道边上没动。“
“地底下传出一个声音，是那个年轻女人的。“
“她说她兄弟欠的钱不是小数目，债主是县里的人。“
三伯把腰直起来，两只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指节顶得袖子鼓了一下，攥完把手抽出来撑在膝盖上。
“谁，县里的人多了，你说清楚。“
福宝耳朵还贴着地，听了两息，抬起头，手掌把地上的草叶拨开。
“女声说县里文物口姓孙的。“
女声说到这儿，福宝怀里的铁盒温了一下，温得很轻，从盒底传到她胳膊上，她低头看了铁盒一眼。
三伯把铁盒从福宝怀里接过去攥紧，攥得指节发白，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孙同志放出来了，还跟外面分支勾着，放了人还不老实，在县里当债主，拿钱把人拿捏住。“
柳青山把铁锹往墙根一立，锹柄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用手把锹刃上的湿泥磕掉。
“他一个文物口的，哪来的钱借给外面分支，借出去的钱是要收地的，地收不着他就催债。“
三伯把铁盒往怀里一揣，衣襟抹平，脚在地上顿了一下，顿完往县里方向看。
“三天后公社给答复，孙同志这条线也得抖出来，让李干部知道债主是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福宝把攒下的善意值换了一包烟叶，烟叶用油纸包着，纸包外头系着麻绳，她把纸包递给三伯。
三伯撕了一条纸条，把烟叶摊在纸条上卷起来，卷成一头粗一头细的卷儿，用舌头把纸边舔湿粘住，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这烟不呛，抽下去喉咙里顺当，劲头在后头，慢慢才上来，这包烟叶比上回的好。“
柳青山伸手把烟卷要过去也吸了一口，吸完把烟卷递回来，被三伯用手挡开，挡完三伯把烟卷在门槛上磕了磕。
“你少抽两根，留着三天后去公社的路上抽，路上走累了吸一口提神，别今儿个就抽完了。“
豆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后来趴到门槛上，耳朵支着，眼睛盯着院门，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福宝蹲在门槛上，耳朵又贴了贴地，听了两息才直起腰，手撑着门框站起来。
“县里那条道上有脚步声，是女人的，走得慢，一步一步往县里去，没往回走。“
三伯把剩下的半根烟收进兜里，兜口按了按，把铁盒从怀里掏出来摆在桌上，跟硬木匣并排放着。
“她回县里找孙同志，孙同志是债主，这两人得碰头，碰了头就得想办法，办法想不出来就得认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