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顿:“为师只望你记住——再有下次,纵是你大师兄跪碎膝盖,我也叫你灰飞烟灭。”
多宝道人心头一松,喉头滚热。
这便是赦了,且既往不咎。
他再次伏身叩首,三拜通天教主;起身又转身,郑重向顾长渊行大礼,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今日多宝重获新生,全赖师尊宽仁如海,大师兄义薄云天。”
他仰起脸,眸光凛冽:“弟子今立天道誓——生为截教仙,死作截教魂!若有欺我大师兄者,辱我师尊者,多宝纵粉身碎骨,亦必血溅三尺,不死不休!纵对面是圣人,亦不退半步!”
“若违此誓——天雷劈顶,肉身崩解,魂魄焚尽,永坠虚无!”
话音落地,金鳌岛上空轰然炸开一道惊雷,裂云穿霄,似天道应诺。
通天教主唇角微扬,朝顾长渊颔首致意,眼中满是欣慰。
顾长渊所言不虚:多宝在他心中,分量确是不同。
截教万众,唯有此人伴他最久,听道最勤,掌炉最稳。
哪怕多宝曾私下请顾长渊调解他与长耳定光仙的龃龉,通天教主心底,终究割舍不下这个徒弟。
至于长耳定光仙?不过一枚棋子罢了。
纵使在原本时空里,通天教主也从未真正托付心腹于他。
万仙阵中,六魂幡交予长耳定光仙摇动,何尝不是将滔天因果推至其身?
钉头七箭书尚且沾染业火,那咒杀圣人的禁术,岂是凡躯可承?
若真摇动幡旗,长耳定光仙怕是连渣都不剩。
通天教主真正在乎的,从来只有多宝一人。
迟迟未撕破脸,正如顾长渊所料——是留一线生机,等他回头。
如今誓言既立,悔意真切,如何不令通天教主心头雪融?
他转向顾长渊,笑意温厚:“多宝能弃暗投明,你功不可没。”
稍顿,语气转轻:“可你如今代掌截教,法宝盈库,为师还能赏你什么?”
顾长渊心知肚明——这是准备口头嘉许,不打算动真格。
他本也不贪这些,手中已有太多。
但吃哑巴亏?从不是他的性子。
早备好了说辞,此刻笑意朗然:“师尊,多宝师弟所犯,可不是小事。截教上下,谁不知晓?只是您不开口,众人便装聋作哑罢了。”
“若就此轻轻揭过,门人怕要暗忖——师尊执法,竟也分亲疏远近。”
所以,顾长渊压根没打算向师尊讨什么赏赐,只一心想着替师尊排忧解难。
——多宝道人的处置权,就全交由弟子我来拿主意吧。”
多宝道人哪敢有半句异议?反倒松了口气,只觉这般安排更合心意、更显坦荡。
当即朝通天教主深深一揖,声音清亮:“师尊,大师兄所言极是。多宝甘愿受罚。”
可通天教主岂是那等好糊弄的?他一眼就瞧出顾长渊眉梢眼角藏着三分算计、七分锋芒。
当即目光如电,直直盯住顾长渊:“那你打算如何发落多宝,才能叫截教上下心服口服?”
这问话早被顾长渊料中,答案也已在腹中盘桓许久。
他神色从容,拱手一笑:“师尊,不如咱们换个清静地界,慢慢细说?”
通天教主心知肚明——这孩子必有密语相告。
颔首之间,袍袖轻扬,三人身影倏然自多宝洞府中淡去。
再睁眼时,已立于碧游宫下,截教气运之柱前。
顾长渊对此处熟稔如掌纹,毕竟整座气运之柱,是他亲手锻铸、一砖一瓦垒起的。
可多宝道人却如坠云雾,瞳孔骤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青枣,久久合不拢。
半晌才颤着声问:“师尊……此地究竟是何所在?弟子修行万载,竟从未踏足半步!”
通天教主唇角微扬:“你大师兄的手笔。为我截教镇守命脉的气运之柱。”
多宝道人闻言,心头轰然一震,对顾长渊的敬佩霎时翻涌成潮,连带着昔日那些争强好胜、暗中较劲的念头,尽数化作羞惭,烧得脸颊滚烫。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气运之柱中端坐的身影——东皇太一!
而其头顶缓缓旋动的古钟,幽光流转,混沌初开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猛地抬手揉眼,又揉,再揉,喉头干涩:“若弟子没认错……那是妖族二帝之一的东皇太一?
那钟……莫非是伴生至宝东皇钟?”
一连串惊问脱口而出。
顾长渊含笑点头:“不错,那是东皇太一肉身真骸。如今已非昔年统御妖庭的东皇,而是我截教气运之柱的镇柱之灵。
至于那钟——早非旧物。它已是混沌钟,先天至宝,专为截教镇压气运、涤荡灾劫。”
震撼如潮水般接连拍打,多宝道人几乎站不稳脚跟。
喃喃低语,声音发颤:“怪不得近来截教气运蒸腾如虹,一日千里……
原来镇守气运的,早已不是那杀伐凌厉的诛仙剑,而是混沌钟!
先前见大师伯执太极图、二师伯握盘古幡,还暗叹截教不如人。
谁料我截教竟也得了盘古斧所化至宝——混沌钟!且品阶更高,威能更深!”
话音未落,他脸上已绽开一抹无法抑制的笑意。
那笑由心而发,炽热而骄傲,是亲眼见证截教真正崛起后的酣畅与荣光。
顾长渊见状,笑着打趣:“多宝师弟,若你方才真吞下那颗金莲子,眼下这一幕,怕就只能隔空看了。”
多宝道人顿时面皮一热,垂首长叹,连连摇头,羞赧得不敢抬眼。
这时通天教主终于开口,语气里带几分无奈:“你非拉为师换地方,如今已至截教最隐秘之地。
混沌钟遮蔽天机,连圣人推演都如雾里观花。
——该说正题了吧?多宝,究竟该如何安置?”
顾长渊嘿嘿一笑,抬手虚划,一张桐木案几、三只蒲团凭空而现。案上青瓷壶一只,素釉杯三只,茶香未起,气韵已生。
他侧身一让,手势温雅:“师尊,请入座。边饮边谈。
这事啊,真如老树盘根,三两句哪说得清?”
通天教主也不推辞,径直落座主位蒲团。
多宝道人与顾长渊左右相陪,一左一右,端坐于下首。
顾长渊坐下即动手烹茶。
他是大道茶圣,指捻茶则,腕转水势,每一道动作皆如星轨运行,暗合天道至理。
通天教主早已习以为常,可多宝道人心头却似擂鼓:
“难怪金灵她们那样高傲的人,也心甘情愿围在大师兄身边……
原来他举手投足,全是道痕烙印!
可惜我蹉跎千年,若早些放下成见、潜心追随,今日怕已半步踏进圣境!”
可惜世间从无回头路,悔意再深,也只余一声无声长叹。
茶汤澄澈,顾长渊已将两盏热茶稳稳置于师尊与师弟面前。
放下茶壶那一刻,他抬眸一笑:“师尊,您说——西方二圣为何费尽心机,在我截教安插眼线?”
通天教主想也未想,脱口而出:“还不是因我截教气运鼎盛,他们便想暗中搅局。
那准提,天生见不得旁人风光。”
话音未落,顾长渊却轻轻摇头,笑意渐敛:“师尊,您怕是把西方二圣想得太浅了。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搅局——而是掀局。”
而是要把我截教门徒尽数迁往西方教,借此为西方教铺就下个量劫的鼎盛根基。”
通天教主眉峰骤锁,“纵使此番封神大劫我截教折戟沉沙,胜出者也该是你二师伯的阐教。
所以下个量劫真正该崛起的,绝非西方教,而是阐教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