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戌时。
天色已经全黑,参合庄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
慕容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详图——
燕子坞、曼陀山庄、黑风岭、少室山,四个地方用朱砂笔连成一张大网。
他提笔在“曼陀山庄”旁写下“李青萝”三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脚步声传来,极轻极细,若非他内力深厚,根本听不到。
慕容复没有抬头,手指却按上了桌边的折扇——
扇中藏着一柄软剑。
窗棂轻轻响了三下,两短一长。
慕容复的手松开了折扇。
这是阿朱与他约定的暗号。
“进来。”
窗子被无声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阿朱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上包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疲惫的脸。
慕容复注意到,她的眼圈微红,像是刚刚哭过。
“阿朱?你怎么来了?大哥呢?”
阿朱没有回答,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公子,出事了。”
慕容复站起身,望着她:“什么事?”
阿朱深吸一口气,目光中带着急切:“王夫人……您岳母,要对您不利。”
慕容复面色不变,心中却微微一沉。
他今日在曼陀山庄已经察觉了端倪,但没想到阿朱会来通风报信。
“你听说了什么?”
阿朱攥紧拳头,声音压得更低:“今日傍晚,我奉乔大哥之命去太湖边察看地形,无意中发现曼陀山庄的船靠了岸。船上下来一个人——是王夫人的心腹陈管家。他鬼鬼祟祟地进了太湖边的一间土地庙,我跟了上去。”
“土地庙里有什么?”
“有人在里面等他。”
阿朱的眼中闪过一抹惧色,“是……是老主人。”
慕容复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朱继续道:“我躲在庙后,听到陈管家对老主人说:‘夫人说了,明日辰时,曼陀山庄的高手会从南面进攻燕子坞。老主人从北面来,两面夹击。’老主人说:‘李青萝想要什么?’陈管家说:‘夫人要燕子坞的还施水阁武学,还要公子的一条手臂——当年她女儿被您欺骗的代价。’”
慕容复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老主人笑了,说:‘一条手臂?我给复儿准备的礼物可不止这个。告诉李青萝,事成之后,曼陀山庄就是武林至尊的别院,还施水阁的武学归她。’”
阿朱说完,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担忧:“公子,王夫人和老主人已经结盟了。他们要夺燕子坞,还要……还要您的命。”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阿朱,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阿朱怔住,嘴唇微微颤抖。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锐利:“你现在的丈夫是乔峰。你应该站在他那边,而不是深夜潜入我的书房。”
阿朱的眼泪涌了出来。
“公子……”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您说得对。我应该站在乔大哥那边。可……可有些事,我做不到。”
“什么事?”
阿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因为我怀了您的孩子。”
慕容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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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慕容复盯着阿朱,目光从震惊转为怀疑,又从怀疑转为审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说什么?”
阿朱垂泪,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递到慕容复面前:“三个月前,您去西夏之前,在参合庄后院的醉月楼……您喝醉了,把我当成了王姑娘。那一夜之后,我便有了身孕。”
慕容复接过纸笺,展开一看——
是一张药方,上面写着“安胎饮”三字,下方有大夫的签押和日期。
日期是二月初三,正好是他去西夏之前的半个月。
他的记忆开始回溯。
三个月前,王语嫣因妊娠反应回了曼陀山庄,他独自在参合庄喝了很多酒。
那晚的事,他确实记不太清。
只记得醒来时身边没有人,阿朱已经回了乔峰那里。
“你为何不早说?”
阿朱擦着眼泪,声音颤抖:“我不敢。乔大哥对我很好,我不想伤害他。可我又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他是您的骨肉,也是我的骨肉。”
她顿了顿,继续道:“公子,我知道我这样做对不起乔大哥。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主人和王夫人害您。您如果死了,这个孩子就没有父亲了。”
慕容复将药方还给她,转过身,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的心中翻涌如潮。
阿朱的话,他不能全信。
三个月前的事,他没有确切的记忆。
这张药方可以是伪造的,眼泪也可以是装的。
可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阿朱真的怀了他的孩子,那乔峰怎么办?
那个豪气干云的大哥,若知道妻子怀了结拜兄弟的孩子,会做何感想?
“阿朱,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阿朱摇头:“没有人。连大夫都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说自己是富户家的妾室。”
慕容复转过身,走到她面前,目光直视她的眼睛:“阿朱,我要你发一个毒誓。如果你说的有一句假话,你和你的孩子都不得好死。”
阿朱的脸色刷地白了,可她咬了咬牙,举起右手:“皇天在上,我阿朱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母子二人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誓言发完,她的眼中没有闪躲,只有决绝。
慕容复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好,我信你。”
他伸手,轻轻擦去阿朱脸上的泪痕,声音温和了些:“你先回去,不要露出破绽。明日的事,我自有安排。你放心,我不会死。”
阿朱握住他的手,急切道:“公子,您一定要小心。老主人和王夫人联手,您一个人……”
慕容复打断她:“谁说我一个人?乔峰是我的结义大哥,他会帮我。还有灵鹫宫的旧部,还有包不同他们。足够了。”
阿朱还想说什么,慕容复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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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吹灭了桌上的一盏灯,书房中的光线暗了下来。
他拉着阿朱闪到书架后的暗处,屏息凝神。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下。
“公子,您睡了吗?”是包不同的声音。
慕容复松了口气,对阿朱低声道:“你先走,从后窗出去。”
阿朱点头,无声地推开后窗,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走回书桌前,重新点亮灯,朗声道:“进来。”
包不同推门而入,抱拳道:“公子,梅剑传来消息——黑风岭那边,今晚有异动。”
慕容复心头一凛:“什么异动?”
“慕容博带着十几个人离开了山寨,向南而来。看方向,是往燕子坞。”
慕容复看了一眼桌边的漏刻——
戌时三刻。
从黑风岭到燕子坞,快马加鞭不过两个时辰。
父亲今晚就要来?
不是说明日五月初一吗?
“他们到了哪里?”
“梅剑说,他们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了,在太湖西岸的一个渔村扎了营。看样子,是要等到明日天亮再行动。”
慕容复沉吟片刻,缓缓道:“父亲果然谨慎。他不想夜战,怕中了埋伏。让梅剑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包不同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公子,还有一件事。刚才有人看到阿朱姑娘从参合庄后门出去了,鬼鬼祟祟的,要不要……”
“不用。”
慕容复摆手,“是我让她来的。你下去吧。”
包不同不再多问,退了出去。
慕容复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盘算着阿朱带来的情报。
李青萝要还施水阁的武学,还要他的一条手臂。
慕容博要他的武功和性命。
两路人马,明晨辰时和五月初一分别动手。
不对,时间对不上。
父亲说明日五月初一来燕子坞,李青萝说明日辰时从南面进攻。
同一个日子,同一个目标,可父亲说的是“五月初一”,李青萝说的是“辰时”——
五月初一和辰时并不矛盾,辰时是五月初一早晨。
所以,父亲和李青萝约好的时间就是明日辰时。
两面夹击,一个从北面来,一个从南面来。
慕容复提起笔,在图上画了两个箭头,都指向参合庄。
他需要重新部署。
原本只防慕容博一人,现在还要防曼陀山庄的高手。
李青萝经营曼陀山庄二十年,手下至少有三五十名好手,其中不乏一流高手。
他想了想,又唤来包不同。
“传令下去,让竹剑带十个人守住南面的码头。再让梅剑带十个人埋伏在参合庄周围的茶花园里。明日辰时之前,所有人各就各位。”
包不同领命而去。
慕容复又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乔峰,告知明日曼陀山庄也会动手,请他分兵把守南面。
另一封给梅剑,让她继续盯死黑风岭的慕容博,一旦他动身,立刻点燃烽火。
写完信,他唤来两名心腹,连夜送出。
一切部署完毕,慕容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阿朱的影子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说怀了他的孩子。
是真是假?
他无从验证。
可那个毒誓,又不像假的。
如果阿朱真的怀了他的孩子,那乔峰怎么办?
那个豪迈磊落的大哥,知道真相后会不会与他反目成仇?
他不敢想。
睁开眼时,烛火已经烧了大半。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子时了。
四月三十日已经过去。
五月初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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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慕容复来到还施水阁的密室。
王语嫣还没有睡,抱着慕容晴轻轻摇晃。
慕容兴躺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表哥,你怎么来了?”
王语嫣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疲惫,心疼道,“又一夜没睡?”
慕容复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接过慕容晴,轻轻拍着。
婴儿软软的,暖暖的,在他怀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语嫣,明日……不,今日,可能会有大事发生。你带着孩子待在密室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王语嫣的眼中闪过担忧:“表哥,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
慕容复点头:“我答应你。”
他将慕容晴放回王语嫣怀中,站起身,走到密室的石壁前。
石壁上刻着一幅地图——
燕子坞的地形图,标注着所有暗道和埋伏点。
“我已经布置好了。南面有竹剑,北面有乔峰,东西两面各有包不同和风波恶。梅剑在外围盯着父亲的动向。”
他转过身,望着王语嫣:“今日,我要让父亲知道,谁才是棋子。”
王语嫣的眼中涌出泪水,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泪落下。
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表哥,我等你。”
慕容复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又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密室。
铁门在身后关上,机关卡合的声音沉闷而坚决。
他穿过还施水阁,走到院中。
夜风吹来,带着太湖的水气和茶花的香气。
天上没有月亮,乌云密布。
远处,太湖西岸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那是梅剑的烽火——
慕容博动身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参合庄的大门。
五月初一,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