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清晨。
参合庄地下有一间石牢,原本是慕容家先辈关押俘虏的地方。
慕容复接管燕子坞后,从未用过。
今日,他第一次打开了那扇铁门。
石牢不大,四面是青石墙壁,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
地上铺着干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阿碧被锁在墙边的木柱上,双手反绑,脚上戴着铁镣。
她的衣裳还是昨天那身,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带血的抓痕。
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
慕容复站在她面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生死符。
“阿碧,我再问你一次。我父亲在哪里?”
阿碧抬起头,望着他。
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可目光却出奇地平静。
“公子,奴婢真的不知道。”
慕容复蹲下身,将生死符举到她眼前:“你知道这东西的滋味。昨天只是三片,今天我可以打三十片。三十片生死符入体,你会生不如死。”
阿碧的身子微微颤抖,可她的嘴唇却紧紧抿着。
慕容复继续道:“你弟弟阿福,十四岁,被你父亲关在某个地方。你不说,我找不到他。你死了,他也会死。”
阿碧的眼中闪过痛苦,可她还是摇头:“公子,奴婢真的不知道。老爷从不让奴婢知道他的行踪。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慕容复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
匕首是精钢打造,刃口泛着寒光。
“阿碧,你知道我最恨什么?最恨被人骗。你骗了我十二年。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将匕首抵在阿碧的咽喉上,只要轻轻一送,就能刺穿她的喉咙。
阿碧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公子……你杀了我吧。奴婢这条命,早就是老主人的。”
慕容复的手微微一顿。
阿碧睁开眼,望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凄然的笑:“奴婢从小就被卖到慕容家,是老爷把奴婢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的。老爷教奴婢读书写字,教奴婢琴棋书画。奴婢的命,是老爷给的。奴婢欠老爷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奴婢知道对不起公子。可奴婢没有办法。老爷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得做什么。奴婢不想害公子,可奴婢也不敢背叛老爷。”
她顿了顿,喘息道:“公子,你杀了我吧。我这条命,早就是老主人的。死在你手里,也算还了你的情。”
慕容复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他盯着阿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痛苦,有愧疚,可就是没有退缩。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苦涩。
“阿碧,你真是……比我父亲还狠。”
他收回匕首,站起身,背对着她。
阿碧怔住:“公子……”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你走吧。”
阿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子……您不杀奴婢?”
慕容复转过身,望着她,目光复杂:“杀你?杀了你,我父亲还会派别人来。与其面对一个未知的敌人,不如留着你。至少,我知道你的底细。”
他走到石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里。等我解决了父亲,再来处置你。”
阿碧低下头,没有说话。
慕容复合上铁门,上了锁。
铁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阿碧压抑的哭声。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他不喜欢这样,可他不得不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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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慕容复坐在大堂中,面前摆着一碗面,却吃不下几口。
包不同从外面走进来,抱拳道:“公子,王姑娘回来了。”
慕容复放下筷子,站起身:“在哪儿?”
“已经到了码头。”
慕容复大步走出大堂,穿过花园,来到太湖边的码头。
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王语嫣。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腰间系着淡青色的丝带,长发披肩,眉目如画。
她的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身后,一个老仆抱着另一个婴儿,跟在后面。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船靠岸,王语嫣走下船,望着慕容复。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表哥。”
“语嫣。”
慕容复走上前,望着她怀中的孩子,“这是……”
王语嫣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轻声道:“慕容兴,儿子。”
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仆怀中的婴儿,“慕容晴,女儿。”
慕容复伸出手,想抱抱孩子,手却停在半空。
王语嫣望着他,淡淡道:“表哥不想抱抱自己的儿子?”
慕容复苦笑,接过孩子。
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睡得正香。
小脸皱巴巴的,像是个小老头。
“他像你。”
慕容复轻声道。
王语嫣摇头:“他像你。眉眼都像。”
慕容复抱着孩子,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
这是他的儿子,慕容家的血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有了意义。
“语嫣,谢谢。”
王语嫣淡淡一笑:“不用谢。他们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
慕容复合上襁褓,将孩子还给王语嫣,轻声道:“进去吧。外面冷。”
一行人走进参合庄。
大堂中,王语嫣坐下,将慕容兴放在一旁的摇篮里。
老仆将慕容晴放在另一个摇篮里,退了出去。
慕容复坐在她对面,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语嫣,你母亲……”
王语嫣打断他:“母亲很好。她说,让你有空去曼陀山庄坐坐。”
慕容复点头:“好。”
王语嫣望着他,目光锐利:“表哥,阿碧呢?”
慕容复沉默。
“我听说了。”
王语嫣淡淡道,“阿碧是你父亲的人,给你下毒,骗你怀孕。”
慕容复点头:“是。”
“你把她怎么了?”
慕容复道:“关在地牢里。”
王语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表哥,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慕容复摇头:“不知道。等事情结束再说。”
王语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茶花。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她的身影映在地上,拉得很长。
“表哥,你知道吗?在无量山的那些日子,我想了很多。”
慕容复望着她:“想什么?”
王语嫣转过身,望着他:“想我们之间的事。想你的复国梦。想我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不后悔嫁给你。可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接受你的全部。”
慕容复苦笑:“我的全部?我现在自己都不确定,我的全部是什么。”
王语嫣走回来,坐在他身边,轻声道:“表哥,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要复国吗?”
慕容复沉默了很久,最终摇头:“我不知道。”
王语嫣望着他,眼中闪过心疼:“表哥,你太累了。”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只有坚定。
“语嫣,等五月初一过了,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王语嫣点头:“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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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慕容复再次来到地牢。
阿碧还锁在木柱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公子。”
慕容复站在她面前,望着她:“阿碧,语嫣回来了。”
阿碧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王姑娘……还好吗?”
“好。”
慕容复蹲下身,望着她,“她带了孩子回来。龙凤胎,儿子叫慕容兴,女儿叫慕容晴。”
阿碧的泪又涌了出来:“恭喜公子。”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阿碧,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背叛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阿碧泣不成声:“公子……奴婢对不起您……”
慕容复摇头:“不用说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阿碧抬起头,望着他:“公子,奴婢真的全都说了。老爷的藏身之处,奴婢真的不知道。老爷每次联系奴婢,都是通过那棵老槐树。奴婢从未见过他本人。”
慕容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狡黠,只有坦诚。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好吧。我相信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阿碧嘴里。
“这是生死符的解药,可以压制七天。七天后,如果我没有给你解药,生死符会再次发作。”
阿碧吞下药丸,低声道:“多谢公子。”
慕容复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阿碧,等事情结束,我放你走。”
阿碧摇头:“奴婢不走。奴婢要留在公子身边,赎罪。”
慕容复没有回答,关上铁门,上了锁。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他不喜欢这样,可他不得不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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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五月初一”四个大字。
王语嫣坐在一旁,怀中抱着慕容兴。
孩子醒了,正在吃奶。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
“语嫣。”
“嗯?”
“你恨我吗?”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他:“为什么要恨你?”
慕容复苦笑:“因为我骗了你。因为我让你一个人在山谷里生孩子。因为我……”
王语嫣打断他:“表哥,你没有骗我。从一开始,你就告诉过我,你是什么样的人。是我自己选择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恨你。我只是心疼你。”
慕容复怔住。
王语嫣轻声道:“表哥,你太累了。从小到大,你都在为慕容家活着,为你父亲活着。你有没有为自己活过?”
慕容复沉默了很久,最终摇头:“我不知道。”
王语嫣叹了口气:“表哥,等五月初一过了,放下一切吧。我们带着孩子,找个安静的地方,过普通的日子。”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已经走得太远,回不去了。
“语嫣,我答应你。等事情结束,我会好好陪你和孩子。”
王语嫣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太湖的水声,隐隐传来。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坚定。
父亲,你来吧。
我等你。
五月初一,一切都会见分晓。